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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在油菜花地里上南师的课

2026-08-25 16:40:33   来源:中华网

2022年春天,南京随园的玉兰花照常开了,但我的校园是空荡荡的。辅导员在群里通知:全体同学居家上网课,具体返校时间另行通知。

我是湖北农村的孩子,家在江汉平原上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村里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水泥路散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田。三月底,油菜花开得正野,金灿灿的黄从脚下铺到天边,风一吹,花粉的甜腻漫过整个村子。往年这时候,我应该在南师随园的华夏图书馆里抢座位,窗外的梧桐刚抽新芽,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书页上。但那一年,我只能趴在老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对着手机屏幕里卡成PPT的课堂发呆。

南师的课,是在油菜花的背景里一帧一帧听完的。

家里没有装宽带。我爸说一年七八百块划不来,反正他和妈用老年机,能接打电话就行。之前寒暑假回家,流量套餐凑合够用。但网课不一样,古代文学课上,老师讲到《诗经·七月》里的“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我刚在笔记本上写下“仓庚即黄鹂”,画面就卡住了。等圈转完,老师已经讲到下一条。最怕的是课堂提问,老师点我回答关于《楚辞》的问题,我对着屏幕喊了两遍,那边只传来一句:“林小北同学,你那边听得到吗?是不是掉线了?”

第一周我试过各种办法。院子里信号好一格,二楼楼顶又好一格。但湖北春天多雨,楼顶湿滑,我妈怕我摔下来,不许我上去。后来我发现,屋子东边那片油菜地边上,信号出奇地好,可能是离村里的信号塔近一些。于是每天早上八点,我就搬着小板凳、揣着手机,穿过屋后那条田埂,走到油菜地边上坐下来。板凳搁在田埂上,膝盖摊着课本,手机立在板凳前沿。老师在那头讲课,我在这头听课,中间隔着一片嗡嗡作响的蜜蜂。

那些课上得真奇妙。老师在随园的课堂上讲陶渊明“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抬起头,眼前就是实实在在的田园——油菜花开得正盛,几只白蝴蝶在花丛里绕来绕去,隔壁田里王大爷弓着腰在除草,草帽檐压得很低。老师讲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这边是“采不到菊,但能薅一根油菜薹,剥了皮嚼着吃,脆生生、清苦回甘”。有一次上文学理论,老师讲“文学是对生活的再发现”,我走神了,想:如果当年沈从文从湘西考进了金陵女子大学(南师前身之一),放假回老家放牛的时候还要上网课,他会不会一边举着手机找信号,一边写出了《边城》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班里同学知道我在油菜地里上课。有一次小组讨论,视频打开,背景是金灿灿的一片,武汉的同学笑了:“林小北你在哪儿啊?这背景也太好看了吧?”我说这是我家门口的油菜田。南京的同学问:“那你下雨怎么办?”我说撑把伞呗,只要不打雷就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说:“那你注意安全,别感冒了。”后来我在朋友圈发过一张阴天拍的油菜花,配文是:“南师的课,我在油菜地里上。”辅导员在下面留了条评论:“保护好自己,回来再补笔记。”

那一个春天,我拍了二十三张油菜地的照片。有雨后的,花瓣上挂着水珠,蜗牛在叶子背面慢慢爬;有黄昏的,夕阳把花海染成橘红色,像烧起来一样;还有一张是四月末花谢了、油菜荚鼓起来的时候,绿油油一片,和初春的金黄完全不同。我想等回了南师,把照片冲印出来,贴在宿舍书桌前,告诉室友:你们在敬文图书馆吹空调的时候,我在油菜地里上了一整个春天的课。

五月底,学校通知六月可以返校了。我最后一次坐在油菜地边上听课,是古代文学的期末复习。老师带着我们从头过了一遍诗词,讲到《离骚》的“路漫漫其修远兮”,我抬起头,看见油菜已经收了,田里插上了新一季的水稻秧苗,嫩绿的,一行一行,像刚写上去的字。

那天上完课,我把小板凳搬回家,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泥,放到堂屋角落。我妈在灶屋做饭,问我还去不去地里了。我说不去了,快回南京了。她“哦”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我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那半年,她每天早早起来给我煮鸡蛋,怕我坐在田埂上着凉,硬是用旧棉袄给我缝了个垫子。那垫子现在还在我书箱里压着,坐久了会沾一屁股棉絮,但坐着真暖和。

六月,我回南师了。随园的玉兰已经谢了,换成了浓密的绿荫。走进校门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这儿才是我的大学,可我却觉得那片油菜地才是这半年真正的教室。我回到宿舍,室友帮我留了半年的座位,桌上落了薄薄的灰。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网速飞快,一秒钟就能加载一整页PDF。可我居然怀念那个转圈圈的加载图标,怀念它慢慢转完、老师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的瞬间。

后来我正常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排队。秋天的时候,有一次古代文学课讲到杜甫,老师念“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我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随园的红墙黛瓦,梧桐叶子黄了。那一刻我突然懂了什么叫“好还乡”——不是因为家乡有多好,而是因为你从那里出发,带着它的泥土、它的油菜花、它春天的风和夏天的雨,走到一个更大的世界。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回头,发现那些你以为“将就”的日子,已经长成了你生命里最结实的部分。

我一直留着那张油菜花的照片,手机换过一次,照片始终在相册置顶。有时候在南师图书馆写论文写到半夜,翻出来看一眼,还能闻到那年春天的味道——花粉的甜、泥土的腥、青草被太阳晒过的焦香。我常常想,等我毕业了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家装最好的宽带。不为别的,就为我爸妈刷视频不卡,也为如果以后还要上网课,我能坐在堂屋里舒舒服服听完一整节,再也不用去田埂上找信号了。

但我知道,就算装了最快的网,我还是会想念那片油菜地。想念那些在花丛里听课的早晨,想念手机屏幕里老师时远时近的声音,想念风一吹花浪翻过来的时候,刚好有一句诗落进耳朵里——而那句诗,是从一千公里外的南京随园传来的,穿过长江、越过平原,最后落在一个湖北农村少年的板凳上。

那是我二十岁的春天。一个从江汉平原走到南师随园的学生的春天。那一年,我在油菜花地里,听完了南师的课。

——南京师范大学商学院 占智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