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社会学想象力视角探析学科教授类短视频火爆的内在逻辑
本文基于《社会学的想象力》一书观点，从社会学想象力的视角来解释学科类教授短视频受到追捧的原因，探析造成追捧现象的大众群体心理“陷阱感”的来源，从视频本身思想创建、传输的反宏大理论、反抽象经验主义与视频达成了社会学想象力的再赋予两个角度来解释该类视频能够缓解大众“陷阱感”而火爆的内在逻辑。最后，本文基于对该命题的进一步反思，阐释学科研究者与普通大众都需要社会学的想象力。
《社会学的想象力》 学科教授类短视频 社会学想象力
当下，网络传播成为主流大众群体选择的信息媒介，短视频传播更是其中火热的传播路径。而在近年，某一类短视频在B站、抖音等平台爆火——学科教授讲学类短视频。该类短视频的代表教授有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复旦哲学系教授陈果、台湾大学文学系教授欧丽娟等。该类视频通过大学学科教授讲学，从哲学、法学等学术内容迁移到人生哲学，但是根据统计显示，其中火爆的短视频其实多是集中于教授个人的人生讲学内容而非该教授学术讲学本身，甚至直接开出“罗翔说人生”等独立的传播频道。换句话说，用户集中关注的其实是这些学科教授给他们分享人生的思考，解读人生的真相，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结合了本学科的学术内容，而用户大多对该学科学术本身关注不大，比如大多用户更关注欧丽娟教授对爱情困境的解读，而不太关注她讲学的《红楼梦》解读课程本身。
当我们思考这个现象的时候，也将运用到“社会学的想象力”，即思考这些个别媒介形象是在哪样的时代宏观背景下诞生的，个体的选择与偏好是怎样与社会整体结构联结的。
对此，本文将基于对《社会学的想象力》的读后思考，尝试从社会学想象力视角挖掘公众因精神缺失而需要这类短视频的社会学原因，探析该类视频如何形成思想效应、达成公众启蒙的逻辑，解释公众与学术研究者都不可缺乏“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合理性。
一、爆火的前提——个体“陷阱感”的包围
这类短视频之所以能爆火，说明它们能填补用户群体的某一类除无聊外的精神缺失，消解“陷阱感”，而这种“陷阱感”的根本逃不开当下公众群体对“社会学的想象力”的缺乏。
“陷阱感”从何而来？首先，我们先从这个社会整体聊起，当代的整个社会有一套相对成熟的运行逻辑，逻辑之下是严密而狭隘的分工。当代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学生还是就业者，都在寻求整个体系中适合自己的分工岗位，然后参与其中，参与社会的运作。逐渐地，社会形成了一股强大的隐形体制——米尔斯书中所言的“科层制”。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迫圈入了对应的阶层并依附于我们的阶层，这种“依附”既给予我们身份的安全感，让我们安稳地工作与生活，也划分了鲜明的阶级阻障，让我们对试图突破科层这一行为都变得漠然，陷入“集体的自我控制”①。
这一切看似稳定，可如米尔斯所述②，当代社会情境在变迁，社会阶级也存在起伏，社会的潮流不断更迭。农民工可能因为社会需求的转向就去当了工人，一个依照传统相亲的人可能因为社会主流思想更迭而去重视婚姻……当我们发掘外部世界的情境在变化时，个体便容易感到不安与焦虑，我们找不准我们的科层，我们不确定自身的道德是否已经过时，如此，我们难以避免地感受到深深的“陷阱感”②，导致精神缺失。
而这一缺失的根源，逃不开当下公众群体对“社会学的想象力”的缺乏。根据《社会学想象力》中定义：“社会学的想象力是一种人们在微观的个人困扰和更宏大的历史进程及社会结构之间建立联系和转化的思考能力。”② 公众需要在社会结构和历史进程中理解私人生活中的具体困扰，把握自身生活模式与世界历史潮流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理解自己经历并把握自身命运。米尔斯提出：人们“只有变得知晓他身处的环境中所有个人的生活际遇，才能理解他自己的生活际遇”。这种理解个生活际遇的思路，很好地呼应了米尔斯于公众需要社会学想象力的原因分析。③
当我们缺乏这种想象力时，即使网络鼓励“钝感力”的培养，我们还是难以忽视我们的迷茫，因为“钝感力”的背后往往是明晰的理性与合理的抉择。当我们无法将个人与社会联结，我们便难以冷静对待个体面临的变故，难以理解那些“爱而不得”与“身不由己”，我们会发出“如何看待道德？”“如何看待工作？”这样的困惑。
我们迫切希望找到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些变化、增进理性的智者，然而生活节奏紧张，人们的注意力变得分散，这使得携带短时高信息流的短视频成为人们潜意识寻找智者的平台。
二、视频能形成思想效应的原因探析——对宏大理论与抽象经验主义的反抗
当短视频用户有了这样的需求后，为什么是学科教授类短视频中的人生讲学部分得到他们的追捧呢？为什么相比于丰富的社会学哲学著作与直接的人生分享视频，这些教授讲学式的视频更能广泛地在公众群体中形成思想效应，达成公众启蒙？
我们先从这些视频的内容构成来分析，比如在罗翔老师的一个短视频中，他先抛出“身体是否属于你自己”的问题，接着举出为了金钱非法卖出自己的肾脏并允许烤食的逆道德案例，再引入了法律限制个人支配自我身体自由的合理性解释，最后落脚于一个普适性的人生解答——“自由如果不加限制，一定会造成强者对弱者的剥削”。
我们不妨把这个视频看作一场理论的构建与传输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该视频是从具体的生活情境例子推论出抽象的学术理论，是由具体到抽象的构建，而不是抽象到抽象的构建，这就回应了米尔斯在书中对宏大理论的批判。米尔斯以帕森斯的著作《社会系统》为例，来展开对宏大理论的批判。在米尔斯看来，帕森斯的语句抽象难以理解、理论脱离现实，使用的术语含义模糊不清等。④但是，任何理论的构建都需要抽象思维，所以米尔斯更关注的其实是这个抽象思想的建构基点是什么，他支持的是在实际经验基础上创造概念，而不是通过抽象概念的纯粹演绎来创造概念。而我们回归到这类视频，会发现这类视频都是一致地从实际经验基础上构建理论，如从一个法治案例引向对自由的抽象思考，这种方式让理论不陷入“本质的虚空”，让观看视频的受众能逐步由实际情境进入抽象思维，得到学理的有效输送，不致感到逻辑的断层。
再者，这类视频能形成有效思想效应的原因还离不开其对抽象经验主义的拒绝。学科教授类短视频内容里，教授不是通过摆统计数据和访谈经验来达成他们结论的合理性，而是表达他对学理的个人思考，在思考内容中达成合理性。这就对应了米尔斯书中对抽象经验主义的批判，米尔斯反对过于程式化地运用方法，反对研究社会问题时缺少整体性思维。米尔斯质疑通过抽样调查数据来推断总体的合理性，认为这很大程度上仅仅是一种“比例结论”。⑤而这些视频避免了这一点，比如陈果教授不用“比例结论”来证明爱情发展在当代的现状如何，视频里的她是基于对时代整体的思考和敏锐的判断力来理解爱情的演变，也就是说，在这些短视频里，学理和数据不是理论的基础，灵活的思考才是理论的基础。这样的视频其实更能让用户接受，因为当代的人们虽然不会质疑数据的科学性，但是在漠然冷酷的社会运行体系下，他们抗拒用数据和学理来证明合理性，即使它们合理，我们也不愿接受。当代用户所缺失的正是那一种对时代整体灵活的思考力而这类视频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缺。
那么既然我们不太缺乏也不需要数据与学理的灌输，为什么用户不选择直接的人生分享视频而选择一群学科教授的人生分享呢？我们需要反思短视频本身的特点，短视频的核心特点是交互简洁而信息刺激密度高，我们被动接受信息接受奖赏刺激并形成神经适应。⑥在这种刺激下，我们虽然接受了信息，但是在心理上会产生信息接收的不安全感，短时的快速输送让用户难以产生对信息链的完整信服，甚至更愿接收本来就与自己思考一致的思考内容，对相反的思考产生天然的抵制。而对于人生分享这类的视频，用户更易怀疑个人思考和主观臆断的区别。这时，学科教授类短视频侧面消解了这份不安全感，当他们利用学科理性来思考，基于学术高度来解读，就缓释了个人主观以偏概全的危险，让用户感到接收价值的过程更加安全。学科教授的学科理性和个体思考的主观性达成了平衡，使得这类视频得到大众的接受与认可。
三、视频最终消解“陷阱感”的内在逻辑——社会学想象力的再赋予
基于上文可得，用户追捧该类视频源自他们受到个体“陷阱感”的包围而感到不安，而这种陷阱感来自缺乏个体联结社会的思考能力而造成真相的缺位，用户不明白个体焦虑的真相也不明白个体该如何适应时代的真相。而学科教授类短视频利用反宏大理论和反抽象经验主义的思维传输方式，加之学科理性与个体思考的平衡，很好地帮助用户从爱情、自由、职业等多个维度去理解每个人的个人际遇与时代运作的关联性。这些视频总是基于社会整体去展开思考，通过解释这个“社会怎么了”来解释“我怎么了“，这样就帮助用户构建了从社会整体去解释个人困扰的思维理性，重新赋予了我们社会学的想象力，进而帮助构建自我的真相，消解“陷阱感”。
四、命题的进一步反思——哪些人需要社会学的想象力？
通过探析教授类短视频火爆的内在逻辑，我们发现无论是创造与传输学理的学科研究者还是普通大众，都需要拥有社会学的想象力。
首先，对于学科研究者来说，拥有社会学的想象力是让他们的学术思想能真正产生公共效应，能切实助益时代发展的基础。米尔斯也指出，其实学术研究者也会困在自己的学术科层，而社会学的想象力能让他们认识到学科研究的阶层局限，去思考学术发展与宏大的社会结构与时代进程的关联，进而帮助他们走出学术的个体世界，有志于为深处社会转型漩涡的大众解惑，让学术研究真正在社会中产生思想效应。
其次，对于普通大众来说，也需要社会学的想象力来帮助自我认清个体的真相。当大众明白社会变迁中的困扰个人的问题其原因更大程度上源于非个人化的社会结构性原因时，我们将更加理性更加从容地面对外部环境的急速变化，我们不再因各种“不确定”而焦虑迷茫，我们能最终理解并把握住我们自己的命运。
注 释
① 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第五章.科层制气质
② 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第一章.承诺
③ 陈辉. 想象力与社会学的自我解放——《社会学的想象力》再解读 [J]. 社会科学论坛, 2023, (06): 207-215. DOI:10.14185/j.cnki.issn1008-2026.2023.06.020
④ 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第二章.宏大理论
⑤ 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第二章.抽象经验主义
⑥ 董王昊,王伟军,王兴超等. 人机互动视角下短视频沉迷的发生机制 [J/OL]. 心理科学,1-13[2023-11-29] http://kns.cnki.net/kcms/detail/11.4766.r.20231123.1554.031.html.
供稿人：周慧霞
单位：中央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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