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归舍去

吉信镇往深处走

路便窄了

窄到只容一辆车

与一团雾

并肩

四面是崖。六百米的高差

滤尽山下市井人声

余下风声

再滤，便凝作

檐角悬垂的一粒寂

美宿的女主人，曾居北京

辗转山西，最终落迹此山

她说人漂泊半生

不过挪动一张木桌

从东窗，迁到西窗

窗外，从楼宇丛林

换成万丈悬崖

那日随师傅上山

灶膛柴火噼啪

锅里汤水咕嘟

仿佛群山在腹中低语

苗家大姐舀一勺滚烫酸汤递来

喝下去

脚底的路便短了一寸

院中几人闲坐

不言，也不摆弄手机

只静静望着对面群山

山亦望向他们

就这般，消磨掉整个午后

暮色垂落，已分辨不清

是山落进人的眼眸

还是人，融进了山的苍茫

只有屋顶的瓦

还记得昨夜有了初露

女主人说起，上月有位诗人在此小住七日

离去时，留下房门钥匙

肉身已然归去

魂魄却系于那棵青松

风过，便簌簌作响

我坐在门槛上

看白雾自崖底缓缓升腾

将归舍轻轻包裹

如一枚核桃

终于被自己的壳，收留

门槛上落着两片叶子

一片枯黄，一片还绿

风来的时候

它们碰了碰彼此

女主人斟满茶盏

不劝留，也不劝走

只说喝完这一盏

山就认得你了

夜色漫过崖壁

四面山岩化作围墙

墙里墙外

一样静

静到能听见

松针落在瓦上的声音

比露珠轻，比月光重

静到听见

心底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吱呀一声

开了 (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