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不同韵：新生代演员程佳钰拆解苏剧昆曲的“亲”与“疏”

2026年7月21日，苏州苏剧传习保护中心。一场关于江南戏曲的对话，在江南译韵实践团与青年演员程佳钰之间展开。作为著名昆剧苏剧表演艺术家王芳的弟子、一名从昆曲“跨界”到苏剧的04年新生代演员，程佳钰面对“苏剧和昆曲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个老生常谈却始终困扰观众的问题，给出了既专业又通俗的答案。在她看来，这对江南戏曲的“姐妹花”虽同根同源、形貌相近，却在唱腔的筋骨、语言的肌理与表演的气韵上，走着截然不同的路。

当被问及如何用最通俗的方式向普通观众区分苏剧与昆曲时，程佳钰从三个维度给出了清晰的“解谜钥匙”。首先是唱腔体制，昆曲是曲牌体，讲究平仄归音，一句唱从出口到收尾连绵不断，伴奏以笛子为主。苏剧则是板腔体，以七字句为主，唱段中间有过门隔断，主要伴奏乐器是二胡。更关键的是音调处理部分，昆曲南曲很少使用fa和xi两个半音，而苏剧恰恰利用大量半音和转音制造出婉转丰富的听感，这也使苏剧演唱的难度陡然升高。其次是语言基底，昆曲以中州韵为骨架，辅以苏音，听起来典雅疏朗。苏剧则以苏州方言为底色，辅以中州韵，咬字更靠近唇齿舌尖，听上去糯而嗲，像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最后是表演风格，昆曲的程式近乎雕塑般精准，举手投足皆有定式。而苏剧虽借用了昆曲的水袖、身段和妆容，却更贴近生活常态，没有那么多“非此不可”的规矩，演员可以根据对人物的理解灵活调整。

这种差异并非偶然。程佳钰补指出苏剧原名“坐唱苏滩”，最初是不化妆、不站立，七八个人围桌而坐、各演一角，类似清唱剧。后来为丰富舞台表现，苏剧向昆曲借来化妆技法、身段规范和服饰体系，这才“站起来”变成今天看到的化妆苏滩。正因这层师承关系，苏剧在服化道上与昆曲极为相似，普通观众极易混淆。但程佳钰强调，形似之下，骨子里的东西天差地别，如果说昆曲是工笔仕女图，苏剧就是水墨写意小品；昆曲让你端坐静听堂前燕，苏剧则领你走进巷陌闻炊烟。

作为苏昆兼修的青年演员，程佳钰深知两个剧种并非对立，而是互补。在苏州，许多戏曲演员同时掌握苏剧和昆曲，就像掌握两种方言一样自然。她自己也正是通过这种双重视角，更深刻地理解了两者的魅力。谈到戏曲传播，她并不避讳当下的困境。在短视频时代，观众习惯用十几秒的片段“管中窥豹”，但苏剧的韵味恰恰需要完整的时空来酿造。“我还是建议大家走进剧场，从头到尾看完一整出戏。入门很难，但只要跨进那道门槛，那种面对面的冲击力，是手机屏幕永远给不了的。”她同时对基层普及充满热情，进校园、进社区时，会根据不同年龄段调整演出的配方，比如给小朋友多看热闹的场面戏，给中学生加入有情节的折子，给大学生则可以安排纯粹的唱段展示。面对外地观众，剧团会配上字幕、强化肢体表达，让听不懂吴语的听众也能看明白。

从昆曲的规矩到苏剧的自在，程佳钰的转型之路恰是传统戏曲在当代传承的一个生动注脚。当越来越多像她这样既精于技艺、又敢于放手的年轻人接过非遗的接力棒，苏剧这朵江南“三花”之一，正在“似与不似”之间找到自己的当代语汇。而她的科普也像一扇窗，让更多人看清了苏剧与昆曲这对同根双生的戏曲姊妹，她们各自绽放，却共同浇灌着江南文化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