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投资 > 资讯

崀山归去来

2026-07-21 12:13:08   来源:中国焦点日报网

盛夏入崀山,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奢侈不在山水,在一群散落四方的人,因一缕旧日师生情分,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牵到一处,且沿途有人捧出真心相待,让人走着走着,竟有些分不清,是人在看山,还是山在看人。

湘西职院的几位老师平日里在讲台上端方持重,此刻却像要去郊游的少年,行李往车上一丢,便热络地聊开了。车到洞口站时,暑气正浓。宋老师夫人从广州方向赶来,在站台上与我们汇合。倪明明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两台小车等在出站口,车里备好了矿泉水和湿巾。从洞口到新宁还有将近两小时山路,全海坐在副驾驶,一路上电话不断,联络食宿、确认行程,事无巨细。他在吉首工作,是一位企业家,也是湘西州家政协会会长,跟倪明明是同学,都是宋老师和喜老师引以为傲的学生。这些年大家各忙各的,聚少离多,可一旦有此相聚安排,他便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摆在了服务者的位置上,仿佛这趟行程所有人的舒心,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商海里的风浪见惯了多少,此刻却甘愿做一名最不起眼的"后勤兵"。

当晚歇在黄金瑶族小镇。小镇依山而建,木楼错落,灯火亮起来时像一捧散落的星子。晚餐摆在瑶家木楼的后屋里,腊肉炖笋、山泉水煮的野菜,都是地道的山里味道。酒是倪明明珍藏多年的老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容小觑。才饮过三巡,门帘一掀,进来几位瑶族姑娘,领头的是阿芳,明眸皓齿,银饰叮当。她说要敬远方的客人一碗酒,话音未落,歌声便起了。

那歌声是我从未听过的调子,高亢处像山鹰掠过崖顶,婉转处又像溪水缠着石头,没有半点修饰,纯粹是喉咙里直接淌出来的。阿芳端着酒碗,笑盈盈走到每位客人面前,歌不停,酒便不歇。全海坐在我对面,已经满面通红,却还在跟着节奏拍桌子。宋老师起先还端着师长的架子,连连摆手说不会喝,架不住阿芳一句"客人不喝,瑶家的歌就不停",只好接过来假装一饮而尽,喝罢抹了抹嘴,倒先笑了。阿芳是个天生的热闹人,银饰叮当穿梭席间,嘴上还不停讲着瑶家的风土人情,什么"瑶家待客,酒不满心不诚",一顿饭下来,她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格外厚待的那一个。纵使喜老师酒量了得,被阿芳连劝数碗,也有点儿酒不醉人人自醉了。那一刻,三十多年的师生界限忽然模糊了——倪明明坐在他当年的老师身旁,替老师挡了好几碗酒,嘴里说着"老师年纪大了,我来替他",活脱脱还是教室里那个替同学解围的少年模样。

醉意朦胧间我想,所谓师生,不过是一个人把自己年轻时最好的那几年,匀给了另一群人的青春;而被教过的人,往后余生,心里便永远给那位老师留了一个位置。这位置不必时时擦拭,偶尔落灰了,一声邀约便能重新擦亮。而全海就是那个执意要擦亮它的人——这趟行程的每一个细节,从路线规划到食宿安排,从景点取舍到时间衔接,全是他一个人在幕后默默兜着。

翌日清早,被山里的鸟鸣唤醒。阿芳和倪明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说要带我们去看养鹿场。鹿场在半山腰,铁丝网圈出一片缓坡,几十头梅花鹿围在栏杆里面。看管理员割茸取血,温热的血盛在碗里,当地人视作珍品,晨起饮一小碗,说能顶一天的脚力。宋老师夫人、喜老师夫人几位女眷犹豫着不敢看也不敢喝,阿芳二话不说,自己先端了一碗仰头喝尽,笑着擦擦嘴角:"怕什么,我们山里人,连山神都敬这一口。"众人这才鼓起勇气试了试,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入喉便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那一碗鹿血酒,喝下去的是山野的粗犷,品出来的是瑶家人待客的赤诚。

辞别鹿场,车子往水庙镇的玉女洞开去。洞口藏在一片翠竹后面,曲径通幽,若不是阿芳引路,外人很难找到。弯腰钻进洞口的刹那,暑气被一道无形的墙齐齐拦在外面——凉爽从脚底漫上来,像走进了一座天然的清凉殿。溶洞约莫两里深,石笋石幔在彩灯映照下变幻出匪夷所思的形状,有的像倒悬的编钟,有的像并蒂盛开的莲花,有一处巨大的石幔从洞顶直垂到水面,灯光一打,通体透亮如玉,当地人叫它"玉女梳妆"。水声滴答,在幽深的洞穴里传出空灵的回响,人走在其中,步子不自觉放轻了,像怕惊扰了这千万年才长成的一寸一寸的时光。

从洞里出来,重新撞进烈日底下,竟有些恍惚——方才那番清凉幽深,像是偷来的一段光阴。人总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其实是被风景看了去。洞中万年不过滴水之功,人活百年能留下什么?也不过是像今天这样,与故人同行的一段欢喜罢了。

下午的目标是八角寨。索道缓缓上升,脚下的林木渐渐变成起伏的绿毯,远处赭红色的山体开始露出峥嵘。正庆幸天朗气清适合观景,一阵山风毫无预兆地卷过来,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轿厢上。众人有些沮丧,全海却笑着说:"来崀山不看雨,那才是遗憾。"果然,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半小时便收了势头。我们踩着湿漉漉的石阶登上观景台,雨后初晴,整个八角寨被洗得通透,云雾从谷底翻涌而上,丹霞群峰在云海里浮沉,赤壁丹崖被水汽浸润成深赭色,像刚刚上过一层漆。

站在龙头香处,一脚跨两省——左边是湖南,右边是广西。四面群山奔来眼底,有的像巨鲸出水,有的像群象过江,千万年的风雨把岩石雕刻成这番奇崛模样,而人在百米悬空的栈道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云开雾散的蓝天。远处的天际竟出现了两道彩虹,一道明艳,一道隐约,横跨在湘桂之间。平日里斤斤计较的那些得失,在山河面前,轻得像一粒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跋涉和风雨,或许就是为了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遇见这样一份意料之外的馈赠。

下山时尝过沿路叫卖的杨梅,清甜爽口。农家乐已经备好了饭菜。刚从八角寨下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可酒一端上来,疲乏便散了。全海忙着给每个人添茶倒酒,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笑眯眯看着大家——这大概是全程他最放松的时刻了,所有安排都落了地,大家玩得尽兴,他便觉得这一趟值了。倪明明坐在宋老师左手边,席间说起读书时的旧事,说有一回逃课被宋老师堵在教室门口,以为要挨训,结果老师只是递给他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说"天冷,先暖暖手"。三十多年过去了,宋老师早已忘了这事,倪明明却一直记得。

我忽然想,情谊这回事,其实像崀山的石头——雨淋过,日晒过,风化了边角,反而更有了模样。年轻时觉得师生情分无非是教与学的契约,到了中年才明白,那是人生路上最早的"遇见"——一个大人,认认真真把另一个小人儿当成平等的人来对待,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个人记一辈子。而全海跟倪明明这对老同学,一个在前面张罗调度,一个在席间温情叙旧,一前一后,把这份情谊撑得饱满而踏实。

清早登骆驼峰,算得上是此行最考验体力的一段。四座山峰连在一起,远远望去果然像一匹卧着的骆驼,驼峰高低起伏,石阶沿着峰脊蜿蜒而上。扶着栏杆爬到半途,腿已经有些发沉,前头却传来喜老师的声音——他站在一处突出的观景台上,朝着山谷长长地喊了一声,声音在丹霞群峰之间来回弹了几次,渐渐被风吹散了。大家受了感染,一个接一个喊起来,笑声、喊声、鸟鸣声混在一处,整座山都活了。

登顶那一刻,八角寨、辣椒峰、天一巷尽收眼底,丹霞田园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在脚下,阡陌纵横,屋舍俨然,辣椒峰孤零零戳在田畴之间,红得耀眼,形如其名。掏出手机拍全景,手指划过屏幕,画框里收进来的是山水,画框外站着的是并肩吹风的人。有人用无人机航拍,小飞机嗡嗡升起来,传回的画面里,我们这群人不过是峰顶上的几个小点,像棋子,像蚂蚁,可也就是这几个小点,此刻正认认真真地为彼此活着。人在天地间确实渺小,但也正是这份渺小,让每一次相遇都显得格外盛大。

下山直奔辣椒峰。这尊倒悬的赤红石柱有一百八十米高,法国蜘蛛人曾徒手攀上去过。但我们只在山脚下仰头看——阳光从柱顶斜照下来,整座山峰像一枚被谁竖着插进地里的大辣椒,沉默、雄浑、不怒自威。人站在它面前,不需要征服,也无需多言,静静地看一会儿,便已足够。

时间紧凑,即日返程。倪明明一路送我们到洞口站,全海在洞口的同学已备好了丰盛的午餐,桌上摆满了当地风味,杯盏之间,全是未尽的情谊。临别时,倪明明打开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往我们手里塞——葛根粉、野生蜂蜜、山菌,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早早就备好了的。"带回去尝尝,都是山里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他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葛根粉冲水喝,清热的。"洞口同学也赶来了,提着武冈豆腐,用真空包装仔细封好,说:"这豆腐耐放,你们带回吉首慢慢吃。"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装的哪里是特产,分明是舍不得说出口的"再会"。

列车驶出洞口站时,窗外仿佛有丹霞渐渐退成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赭红。我从包里翻出倪明明送的葛根粉,白纸袋上还留着山里的气息。喜老师给我发了一段航拍视频,镜头从骆驼峰顶缓缓抬起,把我们都收了进去——视频末尾,有人笑着喊了一声"再见啊崀山",声音被风吹散了,可画面还在。

这一趟,我记住的不只是丹霞的奇崛、溶洞的清幽、云海的壮阔,更是葛根粉的甘润、武冈豆腐的绵韧,是一群人在盛夏里为彼此奔赴的诚意。全海一趟趟往返联络的身影,阿芳那碗不喝不让你过关的酒,倪明明后备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特产,洞口同学追到车站送来的那袋豆腐。常听人说"风景在路上",这回才算真正懂了——路是山水铺的,路上的温度,却是人给的。再美的丹霞,若无人同行,不过是红石头;再奇的溶洞,若无人共赏,不过是石灰岩。真正让山水成为风景的,永远是山水之间那些认认真真待你的人。

山水有相逢,山水也无言。真正让人一想起就心头一暖的,永远是那些塞进行囊的吃食、留在席间的话语、站在送别路口挥动的手臂。它们比山峰更低,却比山峰更长久地立在记忆里。山成全了一场重逢,而重逢成全了这段盛夏里最滚烫的人间烟火。

归去来兮,崀山还在,故人亦在。(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