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寨虽多奇景,乡音却隔重山
湘西南雪峰山腹地,海拔逾千米的崇木凼村,312株古树盘根错节,最老者已逾千岁。这里是全国独一无二的瑶族分支“花瑶”的聚居地。国家级非遗“呜哇山歌”的高腔在山谷间回荡,“花瑶挑花”的繁复纹样在老人的指尖延续。每年三百余万游客慕名而来,渴望一睹这“云山花瑶”的神秘风采。
然而,当山外来客与古村相遇,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语言。根据团队走访调研,60岁以上老人几乎不会讲普通话,60岁以下虽能勉强用普通话交流,却磕绊不畅。村干部坦言,非遗故事与挑花技艺,因语言的阻隔难以向山外传扬;而瑶家腊味、草本染织等特色风物,也因沟通的滞涩,在游客的驻足观望中沉寂于摊前。一位山东儿媳初嫁入村时,与61岁的瑶族公公相对无言,只能靠丈夫逐句传译。语言的隔阂,正让花瑶的文化宝藏与旅游经济难以产生真正的“深度共鸣”。

(图为团队走访当地村民)
童声困于怯口,母语危在断根
更令人忧心的是,村内孩童自出生起,便被瑶语和方言层层围筑。孩子们在学龄前几乎接触不到普通话,小学课堂时长有限、师资薄弱,也很难纠正平翘舌、前后鼻音、声调系统上的偏差。加之多为留守儿童,家中长辈亦很难提供辅导。语言环境封闭且缺乏真实听说语境,导致他们的口语能力多停滞于基础识读阶段,面对陌生人畏缩不敢开口,表达时常常出现语序混乱、词汇贫乏。普通话能力的缺失,不仅阻塞了村庄经济通道,更在孩子心中筑起了一道“怯言之墙”。
然而,“推普”固然紧迫,崇木凼村因其独特的历史文化面临着一个更为棘手的命题:花瑶有语言无文字,全部历史记忆、族群认同与非遗精髓皆附着于瑶语的口耳相传。呜哇山歌的韵律、挑花图案的叙事,一旦脱离瑶语土壤,便如断根之木。因此,“推普”势在必行,“守语”亦刻不容缓。崇木凼村正站在“用通用语言打开世界”与“用母语守护根脉”的十字路口。
国策已定双轨,湘地正织密网
放眼全国,语言政策的顶层设计早已确立了一条清晰的“双轨并行”之路。2025年12月,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修订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坚定文化自信”写入立法,明确“国家加强民族地区、农村地区和边远地区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条件保障”。与此同时,2026年7月1日正式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进一步指出,“国家尊重和保障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学习和使用,推动少数民族语言文字的规范化、标准化和信息化建设”。这一制度安排清晰区分了“国家通用”与“民族语言”的功能定位——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公民公共交往和参与公共服务的通用标识,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则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推广普通话并非以牺牲母语为代价,而是在“基础保障”与“特色发展”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目光收束到湖南,这片语言类型极其丰饶的土地上,“推普”与“守语”早已并驾齐驱。湖南境内分布着湘语、赣语等多种方言,以及苗语、土家语、瑶语等少数民族语言。2015年国家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后,湖南作为首批试点省份之一迅速跟进,首批共设立汉语方言调查点99个,数量位居全国首位;湖南省教育厅成立语言资源保护中心,负责全省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的组织实施。在民族语言传承工作方面,湖南省早在“十三五”规划中便明确提出“在少数民族聚居区继续开展双语教学试点”。湘西州将双语教学试点纳入政府绩效考核,覆盖12所小学、1800多名学生。湖南正在织就一张“推普”与“守语”双向发力的网络。
而崇木凼村的花瑶古寨,正是这张网络最深处的一个节点——它所面临的瑶语传承危机与普通话能力缺失,正是国家与省级层面所有政策设计所要回应的现实命题。崇木凼村已在路边设立瑶语和普通话互译标识,文创产品上也印有按瑶语发音转写的"花瑶文字",这些源自基层的自发探索,恰是对顶层设计最鲜活的基层回响;然而,要将政策蓝图真正转化为覆盖全村语言生态的系统性保护网,仍需要更多力量持续注入——这也正是“青春映像”团队再次奔赴崇木凼村的现实动因。
推普以破怯墙,守语以续根脉
2026年7月12日,长沙医学院医学影像学院“青春映像”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团队,连续两年以国家级“推普”团队的身份,走进崇木凼村。团队没有选择简单的发放资料,而是将突破口锁定在村中最具可塑性的群体——孩童。团队深知,语言能力的重塑,必须从发音的“骨骼”抓起,而孩童时期正是语音习得的关键窗口。

(图为宣教组上普通话课现场)
开课首日便吸引了41名瑶族孩童参与。团队创设了赶集、就医、跟游客交流等实景模拟,让孩子们在角色扮演中反复操练购物的询价、看病的描述、向游客介绍花瑶非遗文化的基本句式。每一次模拟都是一次“脱敏治疗”——从课堂上的大胆试错,到面对陌生队员的主动对话,孩子们逐渐摆脱了畏缩的心理惯性。课间和活动时段,宣教组成员坚持全程使用普通话交流,营造出沉浸式的普通话微环境,让“开口”成为一种自然选择,而非被迫任务。宣教组逐句打磨停顿节奏与发音标准,当“少年强则国强”的童声穿透瑶山晨雾,回荡于古树林间时,在场的队员们和村民都意识到:这远不止是一次朗诵表演,而是一场对自信的破土与拔节。“青春映像”在课程设计中,团队刻意嵌入了一层文化自觉的伏笔。在朗诵《少年中国说》之前,老师先请孩子用瑶语唱一段呜哇山歌,再对比普通话版本的表达差异。这种“对照式”教学,让孩子们意识到两种语言各有所长,普通话是打开外部世界的钥匙,瑶语则是连接祖先与故土的锁链。

(图为宣教组与孩童普通话课合照)

(图为宣教组与孩童普通话课合照)
且听双声并奏,静待古树新枝
回望这次实践,团队所做的,不过是在312棵古树的荫蔽下,为41颗幼小心灵推开了一扇窗,窗外的普通话世界辽阔,窗内的瑶语根系古老,孩子们只是将两把钥匙搁在了窗台上。但种子终归只是种子,崇木凼村的语言困局不会因三天课程而松动,山歌仍在老龄化中逐日稀薄。团队能做的,仅仅是让孩子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我手里握着两把钥匙,不必在两种语言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真正的改变,不在课堂上,而在漫长的人生轨迹中。当这些孩子未来面对游客、走进城市、走向远方,他们能否用普通话从容表达而不卑怯,又能否在篝火旁用瑶语深情吟唱而不疏离,这取决于他们日后能否自觉地珍视两种语言赋予他们的双重归属。我们希望未来崇木凼村的每个孩子都能在两种语言间自由穿行,既不因普通话流利而羞于开口说瑶语,也不因坚守母语而畏惧走向山外。当两种语言在孩子们口中从容切换,那312株古树下的文化薪火才真正被接续。语言博弈的最优解,从来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让每个个体都拥有选择的自由。这,才是“推普”与“守语”双重奏最终要抵达的和声。
(文/桂承康 李佳雯 刘诗阳 谌麟哲 徐懿 郭子杰 刘纯 苏依璐 廖拓溪 钟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