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70岁的茅其英推开家门。脚下是村里新铺设、刚刚“黑化”的柏油路,她慢悠悠地向着六七百米外的日间照料中心走去。这段不过几分钟的步行路程,构成了她几乎每天雷打不动的“打卡”日常。在那里,做手工、打八段锦、听戏曲、与老邻居话家常,甚至在被称为“阳光花园”的角落侍弄几株多肉植物,填满了她的暮年时光。
茅其英的身后,是一个正在加速老去的中国乡村的缩影。在这个名为鹅东村的苏州相城北桥街道水乡古村里,像茅奶奶这样的户籍老人共有864名,占比高达37.1%。这一数字,已远远跃过全国老龄化平均水平的红线。
当一个常住人口仅剩1500余人的村庄,面对如此沉重的“银发考题”时,它该如何作答?鹅东村给出了一种打破常规的解法:不让老人成为被动等待照料的“包袱”,而是通过重塑空间、医疗介入与乡土连结,构建起一张覆盖“医、养、康、护、乐”的老年友好型网络。
在这里,“老去”不再是一个沉重的词汇,而是一种可以被精细打理的生活。

花园里的“处方单”:叩开被遗忘的记忆
推开鹅东村日间照料中心的大门,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二十张总是坐满老人的沙发,而是一个被老人们亲切称为“阳光花园”的室内活动室。
空间不大,但每一寸都被赋予了功能:地上画着用于测量老人步伐稳定性的直线;长桌拼合出多感官训练区与手工操作台;墙上的展板密密麻麻排布着康复训练的轮换期表——DIY手工、认知卡牌识别、园艺种植、八段锦、数字专注力练习。
“村里的老年人居多,认知退化问题较突出。”日间照料中心站长骆雅平点出了乡村养老中常被忽视的隐秘痛点。2024年11月,这个升级打造的认知障碍园艺康复阵地正式投用。
在这里,干预认知退化不再是冷冰冰的医学名词,而是一套严密的温情机制。每位老人都要经过标准化百分制量表的一对一筛查,被划分为正常、轻中度认知障碍、重度失能等不同等级,进而形成“一人一档”。轻中度患者由康复师制定涵盖园艺疗愈、怀旧认知等多元干预的个性化方案;中重度患者则被接入医养联动机制,进行专业医疗转介。
数据记录着这座花园的运转轨迹:截至目前,阵地已完成5轮专项筛查,服务205人次。其中,6位轻中度认知障碍老人已被正式纳入系统性康复训练。
“轻度和中度的改善效果比较明显。”骆雅平观察到,那些细微的改变正发生在老人的指尖,“通过穿珠子、做宋锦风铃等手工活动,老人们可以锻炼手部精细动作和注意力,这样既锻炼手眼协调,也让老人获得完成一件作品的成就感。”
茅其英便是这份“处方”的受益者。她的感受直接而纯粹:“做做手工、种种多肉、打打八段锦,手也灵巧了,心情也好多了。”当一株多肉的生长规律被写进康复处方,一枚数字卡牌重新叩开老人的记忆闸门,认知症干预便顺理成章地从专业机构延伸到了家庭,在志愿者结对帮扶下形成闭环。

种在村里的医疗网:让服务“长”在日常里
如果说园艺康复阵地解决的是“如何让老人动起来”,那么鹅东村的家庭医生工作室,则直面了乡村养老最硬核的刚需:“如何让老人少跑腿、看病不出村”。
漕湖人民医院公共卫生科副科长全东杰,将这种医养结合的探索形容为一种生命力:“我们不是把医疗服务‘搬’到村里,而是让它‘长’在村里。”
“长”意味着融入。每周二,家庭医生工作室固定坐诊,免费为老人测量血糖、血压,这套模式目前已累计服务超1600余人次。医疗服务悄然潜入了老人们的生活节奏中——在活动室里下棋聊天的间隙,血压顺便测了,体检报告现场解读了。这种“嵌入式”的场景,打破了医疗与养老“两张皮”的隔阂,让求医问药不再是一扇需要专门去叩响的沉重大门。
对于脆弱的重点人群,这张网织得更密。针对脑卒中偏瘫、需留置导尿管或鼻饲管、无法自理的失能和半失能老人,医院定期安排护士上门,提供褥疮护理、翻身拍背、居家用药指导。符合条件的老人更可申请建立家庭病床,享受每周一次的医护上门服务。
在驻点医生无法覆盖的复杂疑难病症面前,工作室搭建的专属远程诊疗平台成为了最后一道防线。现场医护可直接连线医院专家线上问诊。“这个功能用得不多,日常还是常见病为主,但它是重要的兜底保障。”全东杰坦言。
从预防、诊疗、康复到长期照护,链条上的每一环或许都不够“高大上”,但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恰好托住了乡村老人最真实的生存底线。

留白与底气:根植于乡土的暮年尊严
傍晚时分,鹅真荡边的步道迎来了它一天中最松弛的时刻。老人们三五成群,沿水漫步,吹着湖风,闲话家常。
支撑起这份松弛的,是鹅东村近年来依托美丽乡村专项债项目打下的扎实“底盘”。适老化硬件升级不仅停留在口头上:村里3条主次干道完成拓宽黑化,1条新建道路通车;沿河加装了安全护栏,老年活动区域配齐了照明路灯,新建公共卫生间同步投用。全村已有30户按需完成了适老化改造,特殊老人家中的水、电、气设施定期接受安全排查。
但鹅东村的管理者清楚地认识到,农村养老不能简单复制城市的封闭模式,必须根植于乡土社会原有的生活方式。
于是,村庄里长出了更多“留白式”的适老空间。建设中的湿地公园预留了亲近自然的散步地;名为“老荣茶馆”的地方,不仅保留了江南乡村传统的茶文化,更被赋予了“老年人议事客厅”的功能,成为老人参与基层治理的实体平台;村史馆里的老物件与老照片,妥帖收藏着老人们一生的乡村记忆。
更具乡土智慧的是,鹅东村保留了三个自然村庄原有的错落格局,在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地打造了5处“老年美丽菜园”。它们既是点缀村容的景观,也是老人们维系社交的“第三空间”。
随着硬件空间的铺开,软件服务也在加速生长。2020年以来,全村累计招募志愿者304人,组织助老服务120余次,仅2024年便新增4名医生志愿者加入。老人们也不再仅仅是“被照顾者”——在全村50名村民代表中,有16名是60周岁以上的老人,占比达32%,他们在民主协商中持续发挥余热;芬芳老年艺术团、颐乐老人社团以及“农耕达人”“健身达人”等乡村选秀,则重新点亮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盘活存量资源、用园艺破解认知障碍、用嵌入式医疗打通最后一公里、用乡土文化唤醒社会角色。自2020年以来,鹅东村先后摘得“苏州市农村人居环境整治工作示范村”“江苏省文明村”“江苏省健康村”等多项荣誉。但比起这些挂在墙上的牌匾,更真实的“老年友好”,或许就藏在茅奶奶手心中那一点可触的温热里。
鹅东村的这份“享老”答卷,正为长三角乃至全国乡村应对深度老龄化,提供着一个鲜活而温情的样本。(应志刚 茅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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