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恩师张娟萍,她是一位普通的人民教师。可就是这位普通的教师,用三十五年的光阴,在三尺讲台上写下了一部不普通的教育史诗。她桃李满天下,她的学生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博士、硕士,有的当了校长、园长,有的做了企业老板,有的成了院校教授。而我,田赣,是她在油石中心小学任教时的第一届学生,是张老师选出来的班长,也是多年后依然被她挂在嘴边、记在心上的那个孩子。如今我也已届不惑,但一闭上眼,那些在她身边的日子便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老师的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赣师岁月:一盏路灯下的梦想

她常跟我们讲起1988年。那一年,她还在省重点中学上犹中学,和同学们在飞凤山下拍过珍贵的毕业合影。照片里有她的两位恩师——谢复元和尹瑛瑛老师,尹老师任班主任。她说,江西农校的黄路生院士是两位恩师的“开门弟子”,而她们班的同学,是两位恩师的“关门弟子”,因为此后夫妻档恩师再也没有共同管理过一个班级了。照片上的她,脸上藏着一丝忐忑。那个年代,考上师范就意味着能减轻家庭负担,能改变命运,能吃上商品粮。这是一搏,背水一战!如果考不上,就得响应老爸的号召:回乡务农。时光终究不负有心人,那个在女厕所旁路灯下苦读的姑娘,如愿以偿,带着无限憧憬奔赴了下一站——赣州师范。从那一刻起,“择一业,从一生”的种子便在她心里扎下了根,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十五年。
她给我们描绘过赣师后面的沙洲坝,那里有她和同学们的携手共进,有银铃般的笑声,有青春最美好的记忆。她讲过峰山脚下的那张合影,大家脸上遮不住的是被班主任“拦截”、不准私自登山看日出的些许不满和遗憾。她讲过八镜台的周末小聚,擎着伞的她们冒雨前行,那是888班独有的一份小满足。她还讲过赣师教学楼前的那片草地,那是她最喜欢独自思考的地方。说到动情处,她会回忆起实习领队陈朝隆老师——为了换掉那栋有着“鬼故事”的木板住宿楼,陈老师多次找校长高诗华争取;为她们十几个人发放实习用餐补贴;为每一份实习报告签字、认定、盖章……还有跟着指导老师李金山外出狩猎后的那一顿“加餐”,欣赏何善才老师独门乐器二胡演奏的那份陶醉,到刘一芳老师家摘杨梅、改善伙食的那种香甜。她说,三十多年的记忆封存得再久,也根本藏不住那时候的师生情谊——那情谊比山高、似海深。我们坐在教室里听着,仿佛自己也走进了那段美好的师范岁月,看见了那个在路灯下苦读的姑娘,怎样一步步走到我们面前,成了我们的老师。
第一站:油石中心小学——苍松翠柏旁,她把心捧给了我们
1991年,老师毕业了。她到油石中心小学报到时拍了一张留影,旁边的苍松翠柏,她说那就是教育不老的最好素材。那时候同学通信,一度把地址写成“石油中心小学”,她看到了哈哈大笑,也不去纠正,就当是艰苦日子里的一点小幽默。初为人师的她,自信满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时她才十九岁,比我们这些孩子大不了多少,可在我们眼里,她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她带着我们,做了一件至今想来仍然让我眼眶发热的事情。那时候学校的大操场坑坑洼洼,她就带着我们,每天下午放学后不肯回家,历经严寒酷暑,一锹一土,硬是平整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操场。我永远记得,我们班负责的是校门旁那块地。她陪着我们在寒风里跺脚,在烈日下流汗,手上磨出了泡,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她教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书本上的字词句篇,而是怎样用自己的一双手,去把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好。
她带我第一次走出县城,去赣州参加语文通讯赛。赛后,她奖励我们去八镜台玩,给我们拍照留念。那张照片,至今还压在我的书桌玻璃板下。每看一次,都能想起她眼睛里那股光——那股“相信我们一定行”的光。作为班长,我比别人更真切地感受过她批改作业到深夜的那盏灯,也更懂得她是怎样把整颗心都捧给了我们。她教给我们“认真”和“担当”两个字,这两个字,我们带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忘。

在油石奋斗四年,她荣获全县青年优质课比赛两次二等奖,带出了一批又一批毕业班。曾经,一群青年教师齐聚油石嶂,她和她的同事们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时代给予了每个人召唤,命运也做出了各自的安排:她的那些油石同仁中,有的后来改行成为县级市委书记、市组织部副部长、副县长、县政法委书记……而我的老师始终坚守教育一线,足足坚持了三十多年。但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奉献自己、成就人生、活出精彩!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那座小小的油石嶂下。
第二站:中稍新民小学——五百人的国歌,响彻村小的天空
老师的第二站,是中稍新民小学,一所藏在山村里的村小。在这里,她工作了整整三年。她带的那届毕业生,有在“三县联赛”中获得一二等奖的佼佼者(村小能够取得如此成绩,这是史无前例的)。她自己,也荣获了全县青年教师优质课比赛一等奖第一名,同时担任学校的大队辅导员。
在这里,发生了一件让她记忆犹新、也让我听一次震撼一次的事情。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天要举行升旗仪式,可是村小条件简陋,连一个话筒都没有。没有话筒,怎么主持?怎么让五百多个孩子听到口令?老师没有犹豫,她站到全校师生面前,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带领五百多名师生齐唱《义勇军进行曲》和《七子之歌》。五百多人的歌声,在没有话筒的操场上空汇聚、升腾,穿透了村小,直上云霄。我虽然没有在现场,但每次听她讲起,我仿佛都能听见那震天动地的歌声,能看见她站在旗杆下,用全部的生命力量在呐喊。在最小的讲台上,她教会了孩子们最大的家国情怀。这就是我的老师,无论在哪里,她都能把教育的火焰燃到最旺。
第三站:城区小学十年——从讲台到领航者,赤诚不减
1998年,老师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个转折点。她参加全县首届教师进城公开选聘,成为唯一一个被城区小学录用的语文教师。这一站,她待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她参与或主持的国家级、省级、市级课题共有六个,全部如期结题;她参加市级电教课比赛,荣获一等奖。2006年,学校迎来百年校庆,她有幸全程参与,负责培训四名优秀主持人并撰写主持稿,还第一次参与了学校荣誉室的建设。那一次,知名校友、现华为副董事长郭平也被特邀参加。2007年,她成为学校最年轻的班子成员。她说,穿上正装的那一刻,感觉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许多。这十年,她完成了一名普通教师到学校管理者的蜕变,还努力完成了从专科到本科的学历提升,但不管身份怎么变,她对教育的那份赤诚,一分一毫都没有减少。她还是那个在路灯下苦读的姑娘,还是那个在油石小学带着学生一锹一土平整操场的张老师。
第四站:上犹二小——在荒地上建起一座省级名校
接下来的这一站,注定要在她的教育生涯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参与筹建了第一所学校:上犹二小。老师说过,建校之前,那里是一片荒凉之地,是老师们口中“清晨上班路上只见疯子和狗”的地方。就是在这片荒地上,她看着欧式教学楼一砖一瓦地砌起来,看着现代化的办公室一间一间地弄好,看着校园一点点变绿、变亮、变美,看着一所崭新的学校,一步步成长为省级名校。
2009年那个暑假,她一天都没有休息。学校初建,生源是头等大事,她就带着老师们,顶着烈日,逐家逐户去动员学生入读。过渡期没有自己的校舍,只能借用三中的教室,大家说那段日子是“寄人篱下”。行政人员值班,轮流用一个房间里的被褥,大家戏谑是“同床共枕”。那一年,平行班多达26个,从各地调来的老师,是她一个一个电话通知到岗的。她笑着说,那时候耳朵打电话都听麻了。可就是这样一个拼凑起来的团队,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第一届毕业生就超额完成了上级要求的180分指标,达60多个!2010年正式搬进属于自己的新校园,第二届毕业生依然超额完成任务。一炮打响!此后的上犹二小,迅速发展至近百个教学班,最多时学生达六千多人的规模,其中住宿生就有一千多人。她为那些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倾注了无数心血,亲自起草的留守孩事迹材料《让留守的花朵更鲜艳》,刊登在了《江西日报》上。她让更多人看见了那些被爱浇灌的花朵,是怎样在校园里顽强绽放。
也是在这一时期,2010年,她荣获了“江西省首批骨干教师”的称号。毕业12年后,她和同学们重返母校,与班主任张勇老师合影。那时候的她们,已经各自在岗位上小有收获:有的在优质课比赛中荣获省市一等奖,有的被评为省市学科骨干,有的荣调教育局走上领导岗位,有的已经荣升一校之长。所有学生都为她喝彩,而我们知道,这些成绩背后,是她比常人多出无数倍的付出。
第五站:思源实验学校——像燕子衔泥一样,筑起一座教育殿堂
老师并没有停下脚步。接下来,她又参与筹建了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思源实验学校。这一次,她见证的仍然是一所学校“从无到有”的完整历程,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记得穿着雨鞋、深一脚浅一脚趟过小河去工地的情景;记得来回奔波,艰难对接水电、建筑、设计、城投、直管部门的过程;记得起草过的每一个申请报告,罗列过的每一个预购清单。她记得培训第一次开学典礼学生主持人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推出的第一年里,所有宣传推文都经过彻夜推敲;记得第一次带学生参加全县小学速算比赛,全县10个一等奖,她的思源学校就拿了5个。她也记得,她车上的挡泥板,通通被工程车往来的壕沟刮去,还有那几次爆胎的危险经历……我说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把水电、设计、报告、清单,一样一样衔回来,为孩子们筑起了一座温暖而坚固的巢。
思源学校落成大典暨第一次开学典礼那一天,盛况空前。县委赖晓岚书记和香港言爱基金会项目部负责人郑远芳女士亲自为学校授牌,教育部副部长孙尧也莅临了刚建好的多媒体报告厅。思源团队第一次参加全县拔河比赛就拿了奖,她第一次给老师们进行职称申报,高、中、初级教师竟然100%通过!思源的一砖一瓦里,都刻着她的名字,刻着她的心血。

思源学校建成后,我一直想为老师倾注了心血的这所学校做点什么。后来,我特意联系她,想为思源捐一批图书,丰富校园的文化内容。那时候她已经离开了思源,但仍然不遗余力地委托其他校领导对接此事。最终,在她的引领下,社会爱心企业家们为思源学校捐赠了价值五万元的图书。在每一本书的扉页上,企业家们都写下了殷殷寄语,那些文字殷切、滚烫、款款动人。我本来计划按逐年递增百分之十的标准,把这项捐赠行动一直延续下去,为家乡的学校持续添砖加瓦。可惜,后来因种种原因,这件事没能继续下去。这成了我心里一份长久的遗憾。可是老师教会了我们,行善不问大小,只要去做了,光亮就已经在那里了。

第六站:南下广东——风雨辗转,初心如磐
此后,老师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以人才引进的方式,进入了K12制的北大公学肇庆实验学校,担任“中小学校长”。然而命运给她出了一道又一道难题——后来因为疫情影响、股东撤股、老板更换,学校由六千多人的规模一下子缩减到两千多人。她分管高中体艺部期间,光是艺术类学生就有一千二百多人,她硬是扛着压力,把这批孩子稳稳地送到了彼岸。在这里工作到第七年,她选择了离职。她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留下了一张照片,她说,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心里想起的永远是“责任”二字。那时候,听说她一个人去了广东的民办学校,我生怕她受骗、受委屈,特意从北京飞到肇庆去看她。当我亲眼看到她坐在那间明亮的办公室里,确认是一所正规的学校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后来她又筹建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三所学校——星辰实验学校,再次全程见证了“从无到有”的艰辛与荣光。三年时光,她一步步把星辰学校打造成了当地六十多所公民办学校中的一所优质民校,省市级光荣称号、各级部门的肯定、各类赛事的优异奖项纷至沓来。她在筹建好的星辰新办公室里留影,参加肇庆市名校长工作室成员合影。照片里的她,眼里闪着的,依然是当年站在油石中心小学那棵苍松翠柏旁的那份坚定,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如今,老师来到了她教育生涯的第七站,她说,这应该也是最后一站了——九年一贯制的广州市从化区博大学校。因为孩子工作在广州,也是应老朋友的邀请,她来到了这里,继续站在她热爱的讲台旁。她在记录下这些历程的时候,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风雨辗转,初心如磐,教育上岸;萍踪浪迹,奋进不止,人生继续。”这就是我的老师,不管走了多远的路,不管经历过多少风雨,那颗忠诚教育之心,始终像磐石一样坚定。
第七站:三尺讲台与书桌——培养自己的孩子,是更难的修行
人们常说,培养别人的孩子容易,培养好自己的孩子才最难。这句话,道尽了天下为师者的心酸与两难。老师把一生最饱满的热情、最充足的耐心都给了教室里坐着的别人家的孩子,回到家中,留给自己的往往只剩下疲惫的身躯和被掏空的心力。如果说教育是一场漫长的耕耘,那么她在学校的田垄上硕果累累,而在自家的一小方园地里,她所付出的心血,一分都不比学校里少,甚至更多、更沉。
那些年,她一边当着班主任,一边带毕业班,白天在学校连轴转,深夜回到家,厨房里的灯又亮了。批改完班里几十个孩子的作业,她还要强撑着陪自己的孩子温习功课。别的母亲或许有大把时间陪伴,她只能把零碎的时间掰成两半用——周末的清晨、深夜的桌前、每一段学校工作结束后的间隙,都成了她和孩子共同成长的珍贵时光。最难得的,是她把自己在讲台上修炼出的那份沉静与坚定,化作了家庭里无声的熏陶。她从不对孩子说教,只是让孩子看见,她的母亲是怎样对待工作的——认真、担当,从不敷衍。这两个词,她教会了我们,也教会了自己的孩子。
时光给了这份坚持最好的回报。她的孩子,一路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在未名湖畔完成了博士研究生学业。如今,孩子追随着母亲的脚步,也走进了大学校园,接过教鞭,成为一名大学教师,站上了属于他自己的讲台。这是一种怎样令人动容的传承啊——母亲用一生的灯,不仅照亮了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学生,也照亮了自己孩子前行的路。
人们说培养自己的孩子最难,张老师却用一生的行动给出了她的答案:她不仅是成百上千个孩子的恩师,也是自己孩子一生中第一位、也是最成功的一位引路人。这两份答卷,她都答得漂亮,答得无悔。
尾声
老师啊,你用三十五年的时间,从那个在路灯下苦读的师范生,成长为桃李满天下的教育名家。从油石中心小学那一方小小的讲台出发,走过村小,走过县城,走过省城,直到遥远的南粤大地。你亲手筹建了三所学校,见证了无数孩子从懵懂走向成才。你不仅把别人的孩子培养成了社会的栋梁,也在自家小小的书房里,培养出了一位走进北大、站上大学讲台的学者。你把“师者”这两个字,活成了一座不熄的灯塔——既照亮了教室里的每一双眼睛,也照亮了自己的家。
三十五年的光阴有多长,你播下的光就有多远。
愿我的恩师张娟萍女士身体安康,永远是我们心里那个站在苍松翠柏旁、眼睛里闪着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