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学界不断推进资本主义社会批判,其中关于“审美资本主义”的反思性研究正在形成新的概念标识,法国学者奥利维耶·阿苏利、德国学者格诺德·伯麦、澳大利亚学者彼得·墨菲和艾德亚多·德·拉·富恩特等人都曾对此有过精彩的论述,为我们判断当代西方社会形态提供了学术依据。其实,国内学人的研究也取得了长足进展,王杰、阎嘉、段吉方、向丽等学者的相关著述极富洞见,王敬民出版的专著《审美资本化》更是这方面的代表。
该著的学术价值集中体现在如下两个方面:一是将审美在西方后工业消费社会中的流变概括为“审美资本化”,它构成了社会运行的重要机制,也引发了审美泛化和感性失序的后果;二是针对审美泛化和感性失序的种种征候,提出以“审美治理”的方式予以调适和纾解,从而正确认识审美对消费的促进作用,着力发挥挖掘审美资本的潜在动能。可以说,这既体现了鲜明的问题意识,对审美资本化的后果保持着必要的敏感与警觉,又将其在西方的际遇引为镜鉴,便于我们形成广泛共识,总结合理经验,探索有效路径,为经济社会发展和文化事业繁荣提供学理支撑。
审美资本主义研究的深入,让学界逐步认识到,后工业社会的到来使得审美体验遭到了消费逻辑的收编,传统视野中的艺术价值被纳入资本规则的统御,一切都在朝着被量化、包装、设计和规制的方向发展,审美对象逐渐沦为商品,其符号意义和象征价值才是消费交易中的重要砝码。而审美,说到底就是一种感性学,这种感性学正在经历剧烈的重构,它已从既往那种注重个人精神自由的状态嬗变为介入社会、塑造现实的世俗性建构力量。这或许是审美本身的属性使然,或许是消费社会借以维持自身运行的征用手段,反正审美变得越来越泛化,致使感性广布世间,充斥每个角落,成了消费社会畅通无阻的得力保障。这很好理解,消费社会的典型特征就是物的极大丰盛,倘若消费不畅,就会造成物的堆积,就会波及生产,就会影响就业,就会造成社会运行的堵点。在这种情况下,为物披上美的外衣,对物进行符号化和象征化的设计,将其与人们的心理结构和社会认同联系起来,就会成为有效推动消费的手段,而这个过程就是审美化的过程,其实也是审美泛化和感性失序的过程。
遥想当年,美感大多源自人们对文学艺术作品的深度情感体验,而如今的美感却被播撒到商品生产和消费的全过程,经由现代媒介的传播,营造出全方位的美学景观,形成了对日常生活的全面侵占。在这种美学景观中,美感无所不在、无时不在,但审美却裂变为一种较为稀薄和淡化的感性体验,其高标性的精神品格渐渐阙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泛化、浅表化和碎片化的感性拼接图,如此状态的审美也慢慢丧失了批判反思的力度和精神追求的高度。
社会的消费化,消费的审美化,势必造成符号消费的盛行。人们购买商品,享受服务体验,看重的不再是其使用价值和功能,这些商品和服务背后的符号意义和象征价值反而受到推崇,充当了消费实践的行为动机。客观地看,符号消费是需要审美包装的,一经审美包装和设计,商品背后的象征价值就会得以突出,其对消费者施加的影响就将落到实处。当消费者的购买欲望被搅动时,审美的泛化和感性的失序就将成为逻辑必然。
在当前的审美研究中,感性重被审视和重视,雅克·朗西埃就在一再申明感性的重要性。我们自然应该辨识感性的学术前史和研究现状,应该重视消费社会中感性的失序状态。感性的泛滥和失序,必将造成感受力的钝化,这就是审美疲劳的别名;情感也将被当成商品,进而为资本逻辑和消费机制所编码,人们朴素的感受和真挚的感情就会遭到疏离,甚至陷于弥散的境地,这对于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殊为不利。就个人层面而言,感性的失序常常造成自我认同与真实自我、虚假幻觉与社会现实之间的错位。虽然这种错位恰是消费社会的逻辑起点,但它造成了个体感觉结构的失衡,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任由感性的失序状态蔓延,而不加以疏导和规约,整个社会就将盛行娱乐化之风,就将呈现景观化之状,人类弥足珍贵的审美情感就会有崩塌的风险,人类的价值标准就会晦暗不明、模糊不清,其危害性之大自然不言而喻。毋庸讳言,在感性的失序中真正起作用的是商品拜物教,是消费、资本和权力达成合谋的运作机制,其引发的社会问题和文化征候我们不能不察,更不能无动于衷,不采取任何有效应对和化解的措施。《审美资本化》一书在揭示问题的同时,提出了审美治理的方略,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
“审美治理”的理念源自托尼・本尼特提出的“文化治理”概念,而文化治理的主张是,不能把文化视作单纯的文本,而应将其定位为一套制度化的治理技术,它的作用空间包括博物馆、艺术馆、展览馆、教育机构、文化体制、文艺制度等,重在对民众的教育、引导和规约,借以改善其行为与认知,甚至促进国家和民族软实力的提升。如此看来,审美治理实乃文化治理,是对感性失序状态的有效应对。审美在消费社会变身资本形态,使得审美不断泛化,感性处于失序状态,而审美治理,汲取文化治理的精髓,有望成为重构感性秩序的重要抓手。
审美治理的目的,并非重回精英式的审美独断,而是要通过制度性规约,通过教育实践和公共文化引领,通过新时代的媒介技术与传播规划,着力引导审美活动的健康开展,确保其有助于个体的全面自由发展,有助于公共文化价值的塑造,有利于在资本和消费逻辑中垦拓精神性空间。要想达到这一目的,必须有国家层面的制度保障,而这恰是我们的优势和特色,也将形成我们独特的本土经验。在社会上,我们要切实限制商品化审美的范围,杜绝其漫散无边的霸蛮企图,警惕其资本增殖和利润至上的单一目标,适当凸显社会效益和文化效益的考量,从而有效遏制感性滥用的趋势。同时,我们需要提供更为丰富的非商品化审美供给,使其在提升民众审美素养和文化修养方面发挥主导作用,在消解和平衡商品化审美方面切实有所作为。如今,很多地方都在打造公共文化设施,组织非营利的审美活动,这在社会审美治理实践中产生了良好的效果。而且,我们对媒介和平台的治理已经取得长足的进展,唯流量是从和以码洋至上的做法得到了疏导和管控,这有益于约束审美的泛化和感性的失序,为审美品格的形成创造了有利的条件。就个体而言,明确算法推荐背后的运作逻辑,不断优化个体的感性结构,努力挣脱消费审美的规训,正是一个人全面自由发展的应有之义。这就需要人们在重视感性体验的同时,保持反思批判的意识,提升审美的素养和判断力,培养审美辨识力和免疫力。对青少年而言,审美教育尤其不可或缺,这是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内在要求,而“扎根时代生活,遵循美育特点,弘扬中华美育精神”,更是当今社会审美治理的核心要义。倘能有效开展审美治理,我们的文学艺术就会获得更好的发展机遇,我们的社会就会赢得更多的发展动力,我们中华民族就会凝聚起更为强大的文化软实力。
(乔海露,作者单位为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