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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渡”

2026-06-12 16:23:15   来源:太阳信息网

湘西的山是骨,水便是血。千百年来,每一条河都是一道渡——渡货,渡人,渡光阴,也渡着沉甸甸的文化。顺着水的脉络走一遍,也就读懂了这片土地上生命的流转。

先从凤凰的沱江说起吧。沱江的水流得慢,沈从文笔下那个会泅水、会唱歌的翠翠,就是在这水边长大的。可凤凰不只有翠翠。那年月,江西填湖广,客商们溯着水路一路上来,把马头墙、天井和雕花窗带到了沱江边上,立起了古城的筋骨。凤凰最有名的商号,东家多半是江西人。运货全靠这条水路,最兴盛的时节,一天有上百挑夫担着货物到江边,把本地的桐油、朱砂、生漆、药材一船船送出去,再换回缺不了的盐巴、布匹和洋火。一条江,就这么渡来了一座城。江水渡的,不光是货,还有人。沈从文是从沱江边的码头走的,刘祖春也是。他们这一辈凤凰人,年纪小小就背个行囊登船,顺沱江下沅水,入洞庭,一头扎进那个动荡又阔大的世界里去。乱世里,他们在外面清醒地看着世事沉浮,又在文字和画里,一回回地渡回故乡。码头上这一步跨出去,便是一个人长长的一生——渡,原来是一次次从故土出发、又不断回望的远行。

顺着花垣河往下走,到了茶峒。水流到这里,便软下来了,化成了边城里翠翠那份青涩又倔强的爱。沈从文写:“雨落个不止,溪面一片烟。”这水,有铁骨的一面,也有柔肠的一面。茶峒的渡口,摆渡的船不收费,只靠人家给点烟叶、粮食。这种朴素的信任,像极了翠翠等傩送的那份痴心。在这里,渡的不是货物,不是功名,而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情感。它让人明白:有些渡口,一生只为等一个人;有些等待,本身就是渡人抵达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酉水流到龙山里耶,又是另一番气象。几万枚秦简从古井里挖出来,上头密密麻麻的墨迹,记着的正是两千年前酉水河上的军政文书、邮驿往来。当年秦朝的官吏,就是靠着这条水路,把帝国的意志送到了西南边陲。静静的酉水,渡过来的是一个庞大王朝的秩序与文明。那些竹简沉在水边两千多年,等到重见天日时,王朝早已化作尘土,但文字里刻下的律令、粮册、戍卒的家书,依然能让我们触摸到那个时代的脉搏。渡,在这里成了时间的摆渡人——它把文明的种子从秦汉渡到今天,让今人伸手便能触到历史的体温。

酉水再往下,是保靖。沈从文年轻时在这里待过好一阵子,他说:“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保靖的酉水,是他生命的学校。那些关于河水、船只、水手的记忆,后来都酿成了他笔下最醇厚的文字。一个人站在水边,看久了,心会跟着水流走。水的流动不争先,不停止,遇石则绕,逢崖则落,却总能抵达远方。沈从文从这条水里学到的,不只是文笔的灵秀,更是一种“不凝固”的生命态度——不固执于一隅,不僵死于陈规,像水一样,永远向前,永远能容纳新的可能。渡,在这里是精神的启蒙,是一条河对一个少年灵魂的塑造。

离开保靖,沿着一条支流回溯而上,便到了永顺的猛洞河。这里有座瀑布罩住的芙蓉镇。古华写芙蓉镇,“夹岸木芙蓉,花时如铺霞”。那水是挂在悬崖上的,轰轰然往下跌落,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这种壮阔与决绝,像极了湘西儿郎的血性。当年镇筸的“筸军”,那些骁勇的儿郎,不就是顺着这些江河出征的么?他们的勇猛是河水激荡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生猛劲儿。瀑布从高处跃下,没有退路,也不留退路——人生有时候也需要这样一场决绝的奔赴,把自己摔下去,摔成浪花,摔成声响。渡,也是一次纵身而跃的勇气,明知前方是悬崖,也要落成一道风景。

靠近沅水的泸溪,是屈原溯沅水而上、行吟泽畔的地方。“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这枉渚就在今天的泸溪。他乘着船,在沅水的烟波里写下了《涉江》,写下了《橘颂》。那条江,渡来的是中国文学源头的浪漫与忧思。屈子的船行过湘西的山水,每一步都踩在国破家亡的痛楚上,可他偏要把兰芷的芬芳、橘树的坚贞写进诗里。水能载舟,亦能载诗。那些沉郁顿挫的句子,顺着江水流传了两千年,至今仍在每一个读诗的人心里激起回响。渡,是一条江将一个诗人的魂魄,摆渡到了整个民族的记忆里。

还有古丈。那个从酉水河边唱着山歌走出去的宋祖英,她的歌声里,永远带着湘西山水那股清凌凌的透亮。歌是没有形状的水,却能流进人的心里去。她唱的山歌,从渡口飘出去,飘过沅水,飘过洞庭,飘到了大洋彼岸。可歌声落地时,总还是落在酉水河边的青石板上。渡,有时候不需要船,一声山歌、一段调子,就能把故乡的味道渡到千里之外。

吉首的万溶江呢,静静地穿古城过去,到如今还倒映着老乾州文庙的飞檐和那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还有峒河,它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千古诗篇,它渡的是最平凡的生活——清晨浣衣的妇人,黄昏垂钓的老人,夏天赤条条跳进水里嬉戏的孩童。这种渡,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接近“渡”的本意:渡日子,渡光阴,把一天一天的柴米油盐渡过岁月,渡成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

这么一看,湘西的每一条河,都是一个渡口。沱江渡来了一座城,茶峒渡了一段情,里耶渡了一朝史,保靖渡了一颗文心,猛洞河渡了一身胆,泸溪渡了一脉诗,古丈渡了一支歌,峒河渡了万家灯火。千百年来,这一江水看着我们生,看着我们长,看着我们闯出去,又盼着我们渡回来。

说到底,“渡”是什么?渡是此岸到彼岸,是出发与归来,是隔断与连接,是遗忘与传承。湘西人一辈子都在渡——渡水、渡事、渡心。走出去时,水是路;走回来时,水是根。那些离开了的人,在水里照见故乡;那些留下的人,在水边等着故人。水不会断,渡就不会停。而每一个湘西人的生命,都在这渡来渡去之间,成为这一脉清波里永恒流动的部分。(张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