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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沅水

2026-06-12 16:22:32   来源:今报在线

雨丝是斜斜地飘着的,像谁在天上撒着极细的米粒,又像是沅水上腾起的雾气,凝成了千万根银丝,软软地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那雨不是凉的,是凉的里面藏着一丝温润,像旧棉布贴在脸上。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早晨,从湘西州委党校出发,车子碾着湿漉漉的路面,向着泸溪的方向去了。

五果溜村藏在山坳里。车子拐了几个弯,眼前忽然就豁亮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现代化农业大棚,在雨里闪着柔和的白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上长出的蘑菇,又像是泊在港湾里的船。雨水顺着棚顶流下来,汇成细细的水帘,滴滴答答的,唱着清脆的歌。棚里有青菜的绿,有番茄的红,有瓜果的香,全都鲜灵灵的。那绿是能掐出水的绿,那红是带着露的红,隔着棚膜望去,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彩。

村书记是个退伍军人,结实稍胖,站在那儿腰杆笔直,像一株经了风霜的松树。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仿佛雨和风都是他的老战友。他说话不多,可一说起这些大棚,说起智慧农业、水肥一体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粗糙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嘴角也有了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神情,不像在介绍什么项目,倒像是说起自家争气的孩子。他说,当兵的时候守的是国门,现在守的是这片土地,都是阵地,都得守好了。说着,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还是当年在部队时的习惯。我看见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有旧茧,那是握过枪的手,如今握着的是锄头,是规划图,是一座村庄的未来。乡村振兴,原来不只是墙上的标语,而是这雨里实实在在的生长,是泥土里冒出的新芽,是一个老兵带着乡亲们,在这片阵地上打的一场新的胜仗。

从五果溜出来,雨渐渐地小了,只剩下些若有若无的游丝,像什么人在空气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浦市就在前头,静静地卧在沅水边上,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先是去寻那唐记馄饨。店是老店,藏在浦市街的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木门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推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老人从午睡中醒来的叹息。桌椅都泛着琥珀色的包浆,被无数双手、无数寸光阴摩挲得光滑如镜,不知多少南来北往的客,曾坐在这桌前,捧起过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一个个透亮的"小元宝",皮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像晨雾里隐约的远山。汤是清的,飘着几点葱花,在热汤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春天刚醒的草芽。喝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头直贯到心里去,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那馄饨入口,皮滑得像绸缎,馅嫩得像初雪,肉汁在嘴里溅开的瞬间,竟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包的味道来——那是一种能把时光拉回去的滋味,好像吃着吃着,自己就又变回了那个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等着外婆盛饭的孩子。正埋头吃着,老板娘又端上来一大盘猪脚,乳白油亮的,配着辣椒酱和醋,颤颤巍巍地堆在盘子里,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轮满月。那猪脚炖得极烂,筷子轻轻一触,骨肉便温顺地分离,入口冰凉滑嫩,满满的胶质黏得嘴唇都要粘住了。同行的老黄,平日里是个斯文人,吃饭总是细嚼慢咽的,这回却一声不响地闷头吃完了一整碗馄饨,又啃了两块猪脚,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他放下筷子,望着碗底出神,碗底还剩一点清汤,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半晌才说:"这一趟,就为这碗馄饨这口猪脚,也值了。"我们都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人觉得他说得夸张——有些味道,就是值得一场远行。

踏着青石板路,去看李氏大宗祠。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踩上去有清清脆脆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琴键上。宗祠门口的对联写着:李氏千枝茂,家门万代兴。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却愈发显得苍劲有力。进得门去,一重一重的院落深深,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旧时官宦人家的气派。雨水从屋檐上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时光的脚步,从很远的年代一直走到今天。听讲解员说,这一门曾出过五位县令,我不禁有些恍惚了,仿佛看见那些穿着官服的李家子弟,从这里走出,走向他们的仕途,走向他们的人生。只是,繁华也好,显赫也罢,终究都化作了这雨中的静默。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廊柱,掌心触到的,不是木头,仿佛是几百年沉甸甸的光阴。

万寿宫里是另一番光景。高大的戏台上,一位白发的老者,知道我们要来,特意从家里赶来,为我们唱了一段高腔。他站在跟前,身形瘦小,像一把被岁月磨得只剩筋骨的老琴。可一开口,整个大殿都被那声音灌满了。另一位老者坐在一旁,用唢呐伴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半闭着,仿佛自己也沉进了那曲调里。那声音苍凉而高亢,像是从沅水的波涛里捞出来的,带着水汽,带着千百年的悲欢。我听不太懂唱词,但那腔调里的韵味,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它让我想起屈原,想起那些行吟泽畔的诗人,想起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歌哭过的灵魂。高腔原来是这样的,它不是唱给耳朵听的,是唱给心听的。老者的声音在梁间回荡,久久不散,像沅水上的雾,像山间的云。我注意到,他唱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年轻的光,像是透过几十年的烟尘,看见了自己第一次登台的那个下午。

李家书院藏在小巷深处,是黄永玉先生题写的匾额。那块匾静静地挂在门楣上,字迹洒脱,像是随手写下的,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院子不大,却雅致得很,墙角几竿修竹,被雨洗得青翠欲滴,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推开后窗,便能望见沅水的一角,灰蒙蒙的,流向远方。我想象着当年的学子们,在这窗前读书,读累了,便望一望那沅水,心也就跟着流水飞到天外去了。

信步走到沅江边上,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水汽,深深吸一口,仿佛肺腑都被洗过了一遍。江面很宽,水是浑黄的,缓缓地流着,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我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定有暗流在涌动。江边泊着几条狭长的龙舟,龙头高高翘起,虽在静默里,却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威猛。同行的十几位学员按捺不住,在船老大的招呼下,上船抄起了木桨。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桨叶入水或深或浅,激起的水花溅了一身,引来岸上一阵善意的哄笑。可不过片刻工夫,那船头的鼓点一响——咚咚,咚咚——那鼓声像是心跳,像是从土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他们竟也划得有模有样了,二十来支桨齐齐地入水、出水,搅得那龙舟微微晃动起来。我看见老蔡,平日里那么持重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每划一桨都要跟着吆喝一声。那吆喝声混着沅水的气息,粗犷而热烈,像是骨子里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被这江水唤醒了。船老大在船尾掌着舵,笑着说:"好!有点意思了!"那一刻,我看见老蔡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了沅水里。那一滴水落进江中,瞬间就不见了,可我知道,沅水记得。

踏上归程时,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像一幅正在缓缓卷起的水墨长卷。浦市在身后渐渐远去,可那馄饨的鲜美、猪脚的醇厚、老黄放下筷子时那句由衷的感叹、高腔在梁间回荡的苍凉、书院窗外那几竿修竹的沙沙声、龙舟上老蔡他们划桨时脸上那种的赤子般的光芒,还有那个退伍军人站在村部前,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时笔直的身影——它们都像这沅水上的雨丝,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我心上,氤氲成一团诗意的雾,久久不散。

我想,这就是湘西了。它不只有神秘的山水,更有这沉甸甸的文化,有这活生生的日子,有这些守着阵地、从不言退的人。它们都浸在沅水里,融在雨丝里,长在泥土里,刻在一个老兵挺直的脊梁里,回荡在一个白发老者苍凉的高腔里,等着你去品,去听,去看,去亲手触摸,去放声呐喊。而我这一天的行走,不过是轻轻地掀起了它面纱的一角罢了。可就是这一角,已足够让我沉醉,让我在回来的路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雨早就停了,可我觉得心里还在下着。那是沅水的雨,是浦市的雨,是一个老兵眼里不曾熄灭的光,是一碗馄饨里藏着的半生手艺,是一声高腔里回荡的千年风霜,是一支桨划开水面的瞬间,一个平日里沉默的人忽然喊出声来的那种滚烫。它们落在我心上,软软的,凉凉的,温温热热的,大概一辈子也干不了了。(湘西州委党校第四十二期中青班学员 胡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