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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暮未暮处,故园入梦来——忆石门磷矿清官渡旧事

2026-06-08 09:44:43   来源:看点时报

清官渡这个地名,我已经很久不向人提起了。不是遗忘,是怕一开口,那些沉睡了三十多年的声音会一齐醒来,把我淹没。

它藏在湘西北的群山褶皱里,一个连地图上都用最小字号标注的地方。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座磷矿让这里喧嚣了三十年,而后像所有资源枯竭的矿区一样,被时代合上最后一页。我离开时大约十四岁,再回来,已是五十开外。2023年到2024年,我去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是在时间的断层里行走,一步踩在当下,一步陷进往昔。

而每一次,我都会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席慕蓉的诗句:

“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 / 这时候 / 所有的颜色都已沉静 / 而黑暗尚未来临 / 在山冈上那丛郁绿里 / 还有着最后一笔的激情……”

我知道,写的是这片废墟,也是我的人生。

车过棠树岗的时候,我就坐不住了。路还是那条路,弯急、坡陡,柏油是新铺的,但起伏颠簸的节奏没有变。近四十年了,从石门县城出发,仍然是将近四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开了一个玩笑——它让一个少年变成了大叔,却固执地保留了这段路程的长度,仿佛在提醒我:有些距离,不是车速能缩短的;有些归来,注定要用半生去丈量。

山也还是那些山。我认出了狮子垴——那座山顶有一块巨石,像昂首的狮子。小时候我们爬上狮子垴,能看见矿区的全貌:一排排灰砖楼房从山脚排列到山腰,烟囱冒着白烟,运矿的卡车像甲虫一样在盘山道上爬行。那时候觉得矿区好大,大到装得下一个少年全部的野心和梦想。

现在,矿区变成了一片废墟。

最先迎接我的,是面包房那堵残墙。红砖裸露,水泥灰面斑驳脱落,但“面包房”几个字还顽强地贴在墙上。我记得那个面包房的师傅姓周,每天准时开炉,整个矿区都飘着麦香。五分钱一个的面包,又软又甜,我们揣在口袋里,边啃边打闹。

冰棒房在面包房隔壁,只剩一个三角形的屋顶和半截柜台。夏天的时候,冰棒房的窗口永远排着长队。绿豆冰棒、牛奶冰棒、糖水冰棒,三分、五分、一毛。我们举着冰棒,坐在台阶上,听矿区的大喇叭播新闻,看下班的矿工们灰头土脸地走回宿舍,在澡堂门口拍打身上的尘土。

商店、食堂、礼堂、宿舍楼,一排排一列列,像一支打过仗的部队,衣衫褴褛,却依然列着队,不肯倒下。礼堂的屋顶塌了一大片,留下的一半已得到很好的改造,舞台还在。我站在舞台上跺了跺脚,脚下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消失。

它们要向后人证明什么呢?证明这里曾经喧嚣过、辉煌过,曾经有两千多号人的呼吸、笑语、争吵、爱恋,把这片山谷塞得满满当当?

可它们不必证明。风记得,山记得,我记得。

走在废墟上,每一步都像踩着往日的脚印。

我看见宿舍楼前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当年有很多矿工大哥哥在这棵树下乘凉、下棋、吹小号。廖五哥会唱会弹,一首《爱的罗曼史》能让整栋楼的女工趴在窗口听。后来他去了深圳,听说做了房地产,再后来没了消息。

我看见食堂门口那排水龙头还在。当年每天早上,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几百号人端着搪瓷盆刷牙洗脸,水花四溅,笑声不断。有人在龙头下洗头,有人蹲在台阶上吃早餐,有人趁水房开门前排队的间隙,偷偷抽一根烟。

我看见那片篮球场还在,水泥地上还有当年龟裂的痕迹。当年矿区的篮球赛,全矿的人都来看,场边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哨子声、敲脸盆声,震得对面山上都能听见。年少的我还在他们比赛间隙投进过一个三分球,全场沸腾——那个瞬间,我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每一个门前,都似乎还有一堆热闹的人群。依稀有声音从时间的深处传来:食堂开饭的军号声、大礼堂放电影前的喧哗、广播里《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宿舍楼下那台破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的《大约在冬季》……

我闭上眼。声音更清晰了。

一阵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温热而湿润。它掠过废墟上的每一块砖瓦、每一丛野草、每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然后扑在我脸上。那一瞬间,我的眼眶忽然热了。我分不清这阵风里裹着什么——是三十多年前他们浇筑在混凝土里的汗味?是面包房新出炉的面包的焦香?是宿舍楼前那排栀子花的甜腻?还是——

是离散多年的孩子见到母亲时的委屈。

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滚烫感慨。

这风一浪接着一浪,从山谷那头翻涌过来,好像要把整个往昔都推到我的面前。我几乎招架不住,伸手扶住了身边一堵残墙。砖缝里长出一丛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你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你以为已经遗忘的,风会帮你记住。

三十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会回来。矿挖完了,企业破产了,机器拆走了,能走的人都走了。像我爸、我哥一样的矿工们,如蒲公英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散到天南海北。他们去了城市、去了工厂、去了机关、去了学校,在各自的人生里摸爬滚打,娶妻生子,升职退休,一晃就是大半辈子。

而留下来的,是那些走不了、或者不想走的人。

刘师傅就是其中一个。他当年从湘中而来,在矿上干了十八年,娶了当地的婆娘。矿破产的时候,他本来可以回老家,但婆娘说,这儿是家了,还能去哪儿?他就在废墟边上的老房子里住了下来,种菜、养鸡、喂一条黄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剥玉米,满手老茧,满脸皱纹,但眼神清亮。

他说,这儿安静,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像望一个老朋友。

还有游姐——不,现在应该叫游书记,清官渡村党支部书记,但所有人都叫她游姐儿。她是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总在商店门口跳皮筋的小丫头,父亲是矿工。七八岁的年纪,矿上的人从她家门口过,总要逗她:“小游,长大嫁给我家儿子不?”她就翻个白眼,啐人家一口,跑远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翻白眼的小丫头,成了这片废墟上最野蛮生长的一个人。

当年矿上的人都走了,她没走。她就像山里一株土浆木——那种我叫不出学名的树,根系能扎进岩石缝隙,枝干被风吹歪了还能再长直。她在废墟上种果树、建大棚、搞养殖,带着村里的老矿工和留守的乡亲们,硬是在这片被掏空了资源的土地上,长出了新的产业。

她带我们去看她的产业基地,指着一大片蔬菜大棚说,这是去年新上的项目,销路好得很。她说,明年要把矿区废墟申请成工业遗址,要建一个磷矿博物馆,要把那些机器从废铁堆里找回来,要把清官渡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

我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词:生生不息。

这片土地上,机器声熄灭了,人的声音还在。矿挖空了,地还活着。先前为生活奔波逃离的人,把清官渡当成了远方的故乡,偶尔回来凭吊一下青春;而留下来的人,把清官渡当成了脚下的土地,用双手让它重新生长。

谁更爱这个地方?我说不清楚。

但我清楚的是,废墟不是终结。废墟是另一种开始。人生也是如此——你以为走到尽头的地方,往往正是新的路口。

三回清官渡,每一次都觉得像梦。

是梦吗?礼堂里回荡了三十多年的余音,依然那么清晰。那些砖瓦和墙垣,一草一木,都在告诉我:过去是真的,青春是真的,那些汗水和泪水都是真的。

不是梦吗?当年的小丫头成了村里的一姐,大气豪爽,睿智精灵,温婉好客。她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废墟可以不荒凉,过往可以不遗忘,离开的人有地方可回,留下的人有未来可期。

我把这两种感受写进诗里:

这里曾是磷矿子弟梦开始的地方,

每一块砖瓦都藏着一句未写完的诗行。

它也是流浪的我们心中不变的远方——

来与不来,它都在沧桑里沉默,在变迁里生长,

像一株被砍断又重生的树,

把根扎进岩石,把枝叶伸向遗忘。

还是常来吧,

这里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时间的渡口。

它是心的故乡,

是我每一次转身时,

灯火仍然亮着的地方;

是我每一个重要时刻,

不必说出名字的祈祷方向。

是的,来与不来,它都在那里。

但常回来看看吧——不是因为废墟需要凭吊,而是因为我们的心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安放那些无处安放的乡愁。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时间概念。它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生长,在你回来的那一刻变得具体,而在你再次离开之后,又变成了一盏永远亮着的灯。

离开的那天下午,我特意等到黄昏。

我站在那片废墟的最高处,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深紫、灰蓝,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山冈上那丛郁绿的后面,最后一抹光迟迟不肯退去,像一个恋恋不舍的告别。

所有的颜色都沉静下来。黑暗还远。

我想起那首诗,三十多年前读过,今天还要读。十四岁的时候,我喜欢将暮未暮的原野,因为那里有懵懂的梦想不肯散场。五十多岁的时候,我喜欢将暮未暮的人生,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而结局尚未来临。人生的妙处,恰恰在于这个“未”字——未完成,未定局,未落幕。只要还有一缕光,就还有最后一笔可以画下去。

清官渡也处在它的“将暮未暮”之中。

暮色——那些机器轰鸣的岁月已经过去,繁华已经落幕,废墟提醒着每一个来的人,这里有过辉煌。未暮——新的生命正在废墟上生长,游姐们的眼里有光,刘师傅们的田里有菜,新的产业、新的希望在每一寸土地上破土而出。

天快黑了,但天还没黑。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车子发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暮色四合,山影重叠,清官渡慢慢地融进了暗蓝色的天幕里。但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照在废墟上,也照在新芽上;照在刘师傅剥玉米的院子里,也照在游姐新建的大棚上;照在我这个游子的沧桑上,也照在下一个四十年、那个还没到来的未来上。

清官渡,你是磷矿子弟们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我辈心中不变的远方。

来与不来,你都在沧桑变迁里生生不息。

那就祝福吧。

祝福留下来的人——愿废墟上开出更美的花,愿老去的身体里有不老的心,愿每一寸土地都不辜负汗水和守望。

祝福离开的人——愿每一个游子都有故乡可回,愿每一次归来都有人等、有灯亮、有热茶和旧话。

祝福这片将暮未暮的土地——愿黄昏长一些、再长一些,愿最后一笔激情,写出一个比当年更美的篇章。

也祝福我自己。能在这将暮未暮的人生里,回到将暮未暮的故园,看一场将暮未暮的日落。

够了。(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