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我高考落榜,本想复读圆大学梦,奈何家里兄弟多,日子紧巴,我又是长子,为帮父母养家,只好到生产队的小学当了一名代课教师。
在乡下长子的婚事是大事,为让父母宽心,我踏上了相亲路。
第一次相亲的媒人,是邻村吹唢呐的王叔。他走村串户,认识的人多,没几日就捎来口信,让我去十五里外的党家相亲。
相亲的前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天不亮就起身,舀起缸里的凉水洗了头发,抹上一点点发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家穷,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找不出来。我厚着脸皮去邻居家借了一条蓝卡其裤子和黄的确良衫子,脚上穿着母亲熬夜纳的松紧布鞋,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门。一路骑行,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黄土的气息,我的心却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十五里的路仿佛走了半生。王叔领着我走进了女方家的客窑,说明了来意,第一次相亲我很紧张,浑身僵硬。不一会儿,大人们识趣地找借口走出窑洞,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
她的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左眼看上去有一点与众不同。我们相互问了姓名,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空气里满是尴尬。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扯着衣角不再说话。我也张不开嘴,只能傻傻地坐着。僵持了片刻,她转身轻轻走出了客窑,留下我一个人手足无措。
王叔回到客窑问我意见,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王叔捎来话,党家对我印象尚可,打算第三天来我家看 “过活”。
看 “过活”是陇东乡下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女方家人亲自上门把男方家的家底看个遍 —— 粮食够不够吃,家具齐不齐,吃水难不难,耕地是塬上的平地还是沟里的山地,有没有耕牛,家里娃多不多,村子偏不偏,路好不好走……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决定亲事成败的关键。
消息传来,父母又喜又愁。喜的是头一回相亲,女方就愿意上门看 “过活”,这是有了几分希望;愁的是家里穷得透亮,沟边只有三孔旧窑洞,家徒四壁,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没办法只能靠 “佯装”、靠四处去借撑一撑这可怜的场面。
粮囤里的麦子只剩下薄薄一层囤底,秋粮也只有小半囤。为了让粮囤看起来满满当当,父母把仅剩的粮食倒出来,在囤中间垫上旧棉絮、废纸、砖块,再把粮食轻轻铺在上面堆得高高的,还捏出了粮囤的尖顶。从外面看满满当当,丝毫看不出破绽。家里的凳子、桌子都是东家借一张,西家借一把,又把邻家的缝纫机、收音机搬了过来。这是乡下婚嫁最看重的 “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是三转,收音机是一响。都是家境体面的象征。
母亲连夜用面粉熬成浆糊,用本家四叔从学校带回来的旧报纸重新裱糊在客窑的土墙上,又把父亲早早就买好的《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的漫画贴在炕头和墙壁上。一番收拾,昏暗的窑洞竟也显得亮堂了几分,有了一点点过日子的热气。
女方上门的那天清早,全家人起得很早,把窑里窑外、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母亲请来了邻居婶子帮忙做饭,又叫来几位本家的长辈陪着招待客人,生怕有半点不周。
中午时分,党家四口人跟着王叔一步步走进了我家的院门。父母和长辈们连忙迎上去,把一行人让进客窑。开饭前,党家一家人仔仔细细地查看,从客窑到灶房,从粮窑到牲口窑,从院内到院外,连墙角的厕所都不肯放过。看完之后又细细问起家里的耕地情况,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露出了不太高兴的神色。
吃过午饭临走时,党家父母只说回去合计合计再回话。王叔和党家人一走,母亲便忍不住数落我,说我长了一双倒眼窝,怎么偏偏看中了一个左眼有 “萝卜花” 的姑娘。可即便如此,这桩亲事还是没了下文,像一阵风吹过黄土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次相亲是两个月后的农历八月,是表妹介绍的临县米桥乡一个叫米玲的姑娘。我依旧没有自己的衣裳,借的的确良衫子没变,又借了当时流行的喇叭裤,还有一双白高跟的鞋子。穿戴整齐,表妹领着我和母亲一路往邻县去。当到她家时,她和父母刚从地里收玉米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见我们来了,一家人满脸笑容,热情地把我们迎进客窑。她没有乡下姑娘的扭捏和拘束,开朗大方,像田野里自由生长的野花鲜活又明亮。
我们聊家庭,聊秋收,聊地里的庄稼,聊村里的日子。她的畅快让我也渐渐放下了紧张不再拘谨。聊着聊着,我们走出客窑,来到大门前,门前是一道浅浅的沟渠,沟边长着一棵老枣树,枝头上挂满了快要成熟的枣子,青里透红,看着就让人欢喜。她笑着抬手摘下一颗枣子递到我面前:“快熟了,甜着哩。” 说完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落在风里飘得很远。
双方都无意见,米玲的父母说等收完秋就定个日子,来我家看 “过活”。
回家的路上,母亲和表妹一路说说笑笑,满心都是欢喜。我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心里也美滋滋的,觉得这一次缘分或许真的来了。
半月之后,米玲家收完了秋捎来话说准备上门看 “过活”。父母像第一次一样借家具、装粮囤,把窑洞收拾得妥妥当当,满心期待着女方的到来。
可天公不作美。就在米玲她们来的前一天,整整下了一天的秋雨。我家本就离大路远,住在偏僻的沟畔,乡间的小路本就七拐八弯,一场秋雨过后路上全是泥泞,黏糊糊的沾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那天,表妹和米玲、米母,骑着两辆自行车走进了这条泥泞的小路。别说是骑车,就连推车都难如登天。她们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抠掉车轮上的泥,鞋和裤腿早已溅满了黑乎乎的污泥。不到八里的路,她们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
就是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就是这条泥泞难行的土路,把这桩眼看就要成了的亲事生生搅黄了。缘分像被雨水打湿的纸,轻轻一扯就碎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平淡,安静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父母依旧四处托人,为我的婚事奔波。
第三次相亲是家住临近县城的表叔介绍的,对方是县城东郊宋畔村的一个女子。
前两次相亲,次次都要借衣借鞋,在村里走来走去,我心里早已满是难堪。这一次我坚决不肯再借。父母无奈,咬了咬牙,拿出积攒了许久的零钱给我赶制了一身中山装。衣裳穿上身虽和我的年纪不太相符,却显得精神了许多,挺直了腰板,也挺直了一家人的脸面。
这次正值第二年的阳春三月,春暖花开,黄土塬上的草绿了,树发芽了,风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们在县邮电局旁的电线杆旁见面。她名叫路亦芃,父亲原在外县电力局工作,两年前因病去世,家里只有母亲、哥哥和她三个人。高中毕业后,组织上考虑她家庭实情,把她安排在了县电力系统做临时工。我也把自己的家境、自己的工作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再次约定了看 “过活” 的日子。
回到家,我把相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母。父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色,连连说好。父亲随口问起姑娘的名字,我刚说出一个 “路” 字,父亲的眉头瞬间皱紧,连连摇头,语气坚决:“不行不行!咱们这儿的老规矩,路姓不论远近亲疏,一概不能同姓成婚!”
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这是乡下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谁也不能破。
这一次相亲是所有相亲里唯一没有来得及看 “过活”,就被父母直接回绝的一桩。缘分再一次擦肩而过。
三次相亲,三次落空。父母的心像被火烤着一般。
不久,二舅又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和他家连畔种地的北洼村门家有个姑娘和我同岁,也是高中毕业,还在队里当过代课教师,家里姊妹多,排行老三,名叫门云儿。只是云儿的父亲去世不久刚过了三周年。
我和二舅去对方家时,天空飘着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门家的客窑又宽又深,和灶房、住宿窑连在一起。进门是土盘的大火炕,挨着炕的是垒好的锅台,锅台上镶着两个尺八的黑铁锅,锅台和火炕中间用砖垒了一尺高的拦槛。再往里是又宽又长的案板。窑壁上裱糊的纸张泛黄发脆,加上雨天的昏暗,窑洞里光线不足,朦朦胧胧的。云儿的母亲和二舅坐在热炕上,我拘谨地坐在炕沿边上,不敢乱动。窑洞深处靠近案板的位置,两个戴着白帽子的姑娘坐在小方凳上,光线太暗,我看不清谁是云儿,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二舅说明了来意,介绍了我的情况。云儿的母亲答应得很爽快,笑着说:“明早你和娃过来吃早饭,饭后就一块去看‘过活’。”因为在一孔窑里,天又黑了下来,我始终没有机会和门云儿面对面说一句话,只能和二舅起身返回了二舅家。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天气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黄土塬上。我刚洗漱完毕,二舅却说自己有事,不能陪我去了,催着我赶紧去门家领她们去我家看“过活”。
这一次决定得太突然,太匆忙,我根本来不及提前通知父母像前两次那样做充分的准备。我心里忐忑不安像揣了一块石头,一步步走到门家门前犹豫了再三,才硬着头皮走进了门家的大院。
吃早饭时,云儿端着饭走进来,我才终于看清了她。她身材略显单薄,头发微微发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气质温婉,带着一点少女的娇羞,像窑前静静开放的野花朴素却动人。
早饭后,我领着云儿的母亲和云儿往我家走。一路的土路被雨水洗得干净,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刚走到家门口,父母正准备扛着农具出门干活,见到我们一脸茫然,愣在原地听我说明情况后,父母又惊又窘,连忙放下农具把她们让进家门,忙着烧水,忙着招呼,手忙脚乱。父母只顾着和云儿的母亲说话,我趁机找了个借口去另一孔牲口窑给牛倒饲料。没想到云儿也跟着走了进来。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面对面说话。
我低着头把家里的境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弟兄多,家境穷,我只是一个报酬微薄的代课教师,没有家底,没有积蓄,日子会过得很苦。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轻轻说:“看‘过活’无所谓,以后只要有志气,有本事,一切都会来的!”
这句话在那个年代的乡下,从一个姑娘嘴里说出来,是那样朴实,那样有远见,像一束光照进了我昏暗的心里。我又惊、又喜、又感动,心里当场就打定了主意:这个姑娘,我娶定了。
云儿和她的母亲没有像别的女方家人那样到处查看,到处盘问,只是认了认门,说中午还要走亲戚,便起身告辞。父母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住她们。
十天之后,二舅捎来话让我们选定订婚的日子,订婚后,当年农历九月十六日,父母为我和云儿热热闹闹、顺顺利利地举行了婚礼。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富足的家底,没有三转一响的体面,只有两孔旧窑洞,一炕新被褥,两颗踏实过日子的心,一份终于落定的缘分。
从此,我和云儿携手并肩,守着这方黄土,守着这孔窑洞,用心经营着属于我们的日子。我一边教书,一边和云儿一起种地,一起抚养孩子,一起熬过苦日子,一起迎来好日子。那些年走过的相亲路,那些错过的人,那些落空的缘分,那些辗转的时光,都成了岁月里淡淡的尘。

作者简介:路金明,男,汉族,大专文化程度,中共党员,甘肃省庆阳人。《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曾在《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下旬刊》、《北斗》、《甘肃农民报》、《梦阳》等刊物发表数篇文章。《疼我的母亲走了》收录《中国亲情诗文选》,并荣获《海外文摘》和《散文选刊》举办的2025年“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