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酉水,在晨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武陵山脉的腰间。我又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二年,别梦依稀。
此番前来,是应活动组委会邀请,当然更主要的是应张林丰之邀。林丰是古丈人,一位在上海、北京深耕生物学多年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农业专家,也是这次“湘西坨粘 米多稻王”品牌发布暨非遗农耕文化活动的幕后组织者。我与画家韩景森、铜仁大兴的社区书记徐世民一同驱车前往。见面伊始,林丰就说起米多村的稻种,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六百年前土司留下来的种子,不能断在我们手里。”——这粒种子,于他是乡愁,更是使命。一位走出大山的科学家,本可在都市安享荣华,却一次次回到故里,为一粒稻种奔走呼号。这份赤诚,让我想起了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忧民之心。一个有情怀的人,才会为一粒种子耗尽半生。
米多村的广场上,国家级非遗舞蹈《毛古斯》正在上演。舞者们身披稻草,模仿着土家族先民刀耕火种的姿态。稻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每一个步伐都沉稳有力,仿佛真能把人拽回那个遥远的年代。鼓点急促,舞步铿锵,我看到一位老者的眼角泛着泪光——那是一种只有深爱着土地的人才会流露的神情。土家先民在武陵深山中开疆拓土,以刀耕火种开启文明,如今千年已过,那团对大地虔诚的火,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燃烧。这何止是舞蹈?这是民族的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三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1994年,我们大学宿舍五人,跟着断龙的同学黄明亮,坐了大半天的班车到他家。那时的路还是砂石路,车子一过,尘土飞扬。到村口时天已黑透,明亮的母亲端着煤油灯来接我们,灯苗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照着她满是褶皱却笑意盈盈的脸。
巧的是,正赶上乡里举办舍巴节。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土家族的摆手舞,成百上千的人围着篝火,男人在外圈,女人在里圈,老人们领着节奏,孩子们跟着学动作。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还有篮球赛,简易的木板球场,观众比球员还激动;夜晚的山歌对唱,一唱就是一整夜,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永远不会停歇。那时我就深深感到:土家人虽穷,精神却从未贫瘠。他们把对生活的热爱,都化作了歌舞与竞技,化作了篝火旁的一次次牵手。
可是,日子真的艰难。明亮的家在田家洞村,木板房四处透风,我们五个挤在一张通铺上,被子薄得能透过月光,害得奶奶只能在灶口搭一个简易板床凑合。晚饭是一锅杂米饭,上面飘着几粒米,下饭菜是酸萝卜和一碟腊肉——那是他们家过年都没舍得吃的。明亮的母亲一直往我们碗里夹肉,自己却啃着红薯。那一幕,三十二年了,我从来没忘。那不是客套,那是土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待客之道: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客人吃饱。
这一次来到相邻的米多村,场面完全不同了。
“三献礼”仪式庄严而隆重,非遗传承人捧着泥土、稻种和新谷,敬天敬地敬祖先。县领导的致辞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农,天下之大本也。”这句古语从现代官员口中说出,竟毫无违和感——因为我们脚下就是稻田,眼前就是耕作者,鼻息间就是泥土的芬芳。我忽然想起《史记》中记载:“后稷播时百谷,民始粒食。”千年以降,从后稷教民稼穑到今天米多村的“秧王”传递,这片土地上的农人从未忘记:一粒种子,可以养活一个民族。而稻作文化的精髓,正在于这种敬畏天地、感恩大地、代代守护的朴素哲学。
最让我动容的,正是“秧王”传递的瞬间。
村里最年长的种田好手,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一把青翠的秧苗,颤巍巍地递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老人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孩子的眼睛清澈如酉水,小手胖乎乎地接过了那把“秧王”。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接续,从来不在博物馆里,而在这田野里的一递一收之间。农耕文明五千年不绝,靠的不仅是文字、器物,更是一代又一代庄稼人弯下腰去,把种子和希望同时种进土里。老人递出的不只是一把秧苗,更是土家族千年的稻作密码,是祖先对后人的嘱托,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命脉。
我忽然想起了明亮的奶奶。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是记忆中的这般年纪,也该是这双手。她们那代人,在贫困中坚守了一辈子,把土地和种子交给下一代。而如今,这把秧苗终于传递到了更有希望的手中。
接下来的农耕体验,千双手同时插秧的场面颇为壮观。我脱了鞋袜,踩进水田,温热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这感觉太熟悉了,三十二年前在明亮家,我也下过田。但那时是帮忙,现在却是体验;那时是生计,现在却是延续。田还是那片田,水还是那汪水,但田埂上的人,腰杆挺得更直了,笑容更敞亮了。
田埂上的“流动集市”格外热闹。村民们身着民族服饰,肩扛农具,手拿产品,自信地走在田埂上。一个小姑娘举着一袋“米多稻王”,对着游客喊:“这是我们村的米,有硒有锌,可好吃啦!”那份落落大方,那份自豪劲儿,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我在断龙村看到的羞怯与躲闪?贫穷曾让人低头,而富裕让人挺起胸膛——这句话,我在她身上真切地看到了。这种自信,正是乡村振兴最动人的成果:让农民为自己的家园骄傲,为自己的产品自豪。
同行的当地干部告诉我,米多村的大米去年通过了国家权威检测,富含硒、锌元素,达到了国家标准。六百年历史的土司稻种,如今有了自己的品牌,企业与村经济合作社签了采购协议,销路不愁。从自给自足到品牌化、市场化,这是稻作文化在现代农业中的华丽转身。而在这背后,是无数像张林丰这样有情怀的专家、有担当的干部、有梦想的村民,默默奉献,不计得失。脱贫攻坚的精神,就是这样一种“一个都不能少”的执着;乡村振兴的伟力,就是这样一股“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合力。
我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凑近鼻子深深地嗅。
变了,真的变了。
路变了。当年尘土飞扬的砂石路,现在是平整的柏油马路,从县城到村里不到一小时。
房子变了。当年的木板房、茅草屋,被一栋栋砖瓦新房取代,不少人家还建起了小楼。
人的精神面貌也变了。当年的村民见到外人,多半低头行色匆匆;现在的人们,会主动和你打招呼,会给你介绍他们的产品,会在田埂上走出模特般的步伐。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土家人对土地的敬畏没有变。“三献礼”的仪式或许简化了,但那份虔诚依然如故。土家人对丰收的期盼没有变。抛秧时“一抛风调雨顺、二抛五谷丰登、三抛国泰民安”的呐喊,和千年前祖先的祈祷一样炽烈。土家人待客的热情没有变。八部长桌宴上,土家姑娘唱着敬酒歌,木桶蒸饭的香气四溢,腊肉、糍粑摆满长桌——这一次,我再也不用担心吃掉人家过年的存货了。因为日子好了,他们端出的,是满满的富足与欢喜。
张林丰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蹲在田边看秧苗。韩景森对着这山水沉思,要把这场景画下来;徐世民不停地拍照,说要带回铜仁给乡亲们看看。我站在田埂上想:一粒种子,能改变什么?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能改变一个村庄的面貌,能唤醒沉睡的大地,更能唤醒人心中的希望。《诗经·大雅》有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所谓“相之道”,大约就是像眼前这些农人一样,懂得土地的脾性,守得住种子的命脉。而乡村振兴的“道”,也正是这样:尊重传统,守住根本,同时拥抱创新,让千年稻作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傍晚时分,活动接近尾声。新插的秧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田水泛着金色的波光。木桶蒸饭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柴火的烟气混着稻壳的芬芳,让人心安。
我站在田埂上,想起了明亮。大学毕业后他去了江苏,在大学里当教授,我们偶尔通电话。他说,断龙村现在也变了,路通了,水通了,网络也通了,年轻人回来了一些,搞起了合作社,种茶、种水果,搞乡村旅游。
“但还是有好多老人,就像我奶奶那辈人,没赶上好时候。”明亮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明亮的奶奶,还有那些在煤油灯下为我们夹菜的长辈,她们在贫瘠的土地上耗尽了一生,却没有亲眼看到这片家园今天的模样。
但我想,她们是知道的。
她们把种子留下来了,把对土地的热爱留下来了,把农耕的火种留下来了。今天米多村的“秧王”传递,传的何止是一把秧苗?那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密码,是千百年来农人对土地最深情的告白。乡村振兴的精神是什么?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代代不肯放弃的倔强,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奉献,是让子孙后代不再受穷的朴素心愿。
“每一粒米,都是土地的馈赠,都是守护者的勋章。”主持词里的这句话,一直在心头回响。
回程的车上,我回头望去,米多村隐没在山色里,只有酉水还在泛着微光。我想,三十二年后我还会再来吗?那时,这片土地又会是什么模样?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弯腰插秧,只要还有人记得抛秧时的呐喊,只要还有孩子接过那一把青翠的秧苗——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荒芜。
因为每一代人,都在为下一代人弯腰。这弯腰的姿态,就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脊梁。(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