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岗位退下后的首个秋日,老领导游大哥向我发出西行之约。战友林处长夫妇,朋友戴总夫妇,一行六人,一台商务车,从吉首出发,向西,奔向那片传说中苍凉而辽阔的土地。
一、从岷江到古羌城:月光下的萨朗
首抵成都,稍作停留便往都江堰去。站在鱼嘴分水处,看岷江被一分为二,二分为四,温顺地灌溉出天府之国。李冰父子大概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他们筑起的这道水利工程,依然在驯服着这条暴躁的江。水是有灵性的,上善若水,这话不假。
当天下午就去了映秀。地震纪念馆建在废墟之上,那面裂开的时钟雕塑凝固在14:28。讲解员说,很多遇难者至今没能找到遗体,他们以殉道的方式,护佑着这片肥沃而又贫瘠的土地。我站在那面时钟前,忽然觉得,人类的悲欢在天地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那一刻我明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而死亡不过是回归尘土的方式。
傍晚抵达茂县,入住后便去了古羌城。夜色浓稠,我们沿着石阶往山顶走。站在古羌城的山顶,我完整地看见了月光——完整地看见月光覆盖群山,像一床银色的被子,厚重而清冷。
喜欢提前做攻略的林处长说,萨朗是羌族的女神,掌管歌舞与美。山下的岷江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像萨朗姐柳腰细枝舞动的长袖。河水辉映着头顶浩瀚的星海,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羌人为什么世代居住在此——这山、这水、这月光,皆是恩赐。
下山的路千回百转。我确定那条路是我走过的,却还是看不到尽头。得赶在孤独来临之前,在心里放出一匹白马。有些路,走过才知道没有尽头;有些孤独,来了才知道无法驱散。
夜宵时大哥执意喝了不少酒,举杯时眼睛亮亮的,说起了他的“萨朗姐”——定格在他十八岁的姑娘。我们都没接话。羌笛声从古远里传过来,悠扬宛转,如泣如诉。
二、九寨的水与德令哈的诗
九寨沟的水,是我见过最不讲道理的蓝。
五花海、熊猫海、镜海——每一处都不一样。有的蓝得像掺了牛奶,温润如玉;有的蓝得像淬了钢,冷冽刺骨。我们沿栈道走了一天,眼睛被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芦苇海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浅凉。九寨的水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清澈,是不需要解释的。
在临夏,老友房克志摆酒相迎。他代表中石化在凤凰县挂职扶贫时与我相识,他爱上了这份事业,后又主动申请到甘肃临夏继续扶贫。和他那份情谊很浓。酒过三巡,说起在湘西的日子,又说起西北的风土。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们这些南方人,第一次来西北,肯定要被这里的‘大’吓一跳。”
他说得对。从甘肃出来,过桑科草原、入西宁、翻日月山,天地忽然就开阔了。日月山是农业与牧业的分野,也是唐蕃古道的咽喉。文成公主当年在此回望长安,摔碎日月宝镜,决绝西行。站在山顶,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我们没有过多停留,车子经过时好像能看见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如何用一生换了两族几十年的安宁。
青海湖在午后抵达。湖水蓝得发黑,远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草原上。湖边有牧民牵着白牦牛招揽生意,那牛温顺得不像话,眼角却带着一丝倦意。青海湖的蓝,是一种沉默的蓝,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茶卡盐湖是另一番景象。白,铺天盖地的白。盐结晶铺满湖面,像刚下过一场大雪。戴总赤脚踩进去,盐水没过脚踝,他说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天空倒映在湖面上,人走在其中,像走在云里。就是在这里,我弄丢了身份证。
向景区服务员登记遗失证件时,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说:“每个月都有几十个人在这儿丢东西,盐湖吃人不吐骨头。”我哭笑不得,觉得这话莫名有诗意。后来想,也许不是丢了身份证,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里。
德令哈是让我沉默的地方。
海子诗歌陈列馆建在巴音河畔,不大,却很安静。墙上挂着海子的照片,眼神忧郁,像在望着某个远方。玻璃柜里陈列着他的手稿,字迹潦草,涂改很多,尽显创作时的心绪。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我站在那首诗前,反复默念。当年海子坐火车路过德令哈,写下这首诗时,大概也没想到,这座小城会因为他的孤独而闻名。我在德令哈住了一晚,窗外是巴音河的流水声,枕着海子的诗句入眠。那一夜我明白了:有些孤独是不能安慰的,只能被诗歌接住。
U型公路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戈壁上,起伏跌宕,像极了人生。我们在阿克塞住了一晚,那是个石油小镇,如今萧条了,街上人很少,风很大。
三、敦煌:佛与沙的对望
敦煌是这趟行程的高潮。
莫高窟的门票要提前预约,我们运气好,约到了。跟着讲解员走进4个洞窟,光线昏暗,手电筒的光束照亮壁画的局部。飞天、佛陀、供养人——一千多年前的色彩依然鲜艳,朱砂红、石青、铅白,在灯光下苏醒。
九层楼里的北大佛高35.5米,是莫高窟最大的佛像。我仰头望着,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佛低眉垂目,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一刻,我心里那些兵荒马乱的念头忽然安静了。佛不言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
讲解员说,莫高窟的开凿持续了近千年,无数工匠、画师、僧人在这里耗尽一生。他们大概没想到,自己用一生完成的事业,会成为后世眼中的奇迹。
晚上看了两场演出。一场是《又见敦煌》,沉浸式的,观众走在演员中间,像走进了壁画里。另一场是《敦煌盛典》,在户外,灯光打在鸣沙山上,壮丽得不像真的。
第二天到了鸣沙山月牙泉。我们骑骆驼上山,驼铃叮当,沙丘的曲线柔美得像女人的脊背。从沙丘上滑下来时,沙子发出嗡嗡的声响,像在低语。
月牙泉安静地躺在沙山环抱中,一弯碧水,千年不涸。我赤脚走进沙山更深处,沙凉如水,踟蹰漫步。久久思索的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沙漠不需要理由原谅自己。
四、嘉峪关与张掖:墙与色的交响
嘉峪关是明长城的最西端,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站在城墙上,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导游说,当年戍边的将士,站在这里往西看,就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荒凉。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十几岁守到白发苍苍,一辈子没回过故乡。
我跟大哥一起摸了摸城墙上的砖,粗糙,冰凉。六百年的风沙把砖磨得棱角全无,却磨不掉历史的重量。每一块砖都是一枚哑了的钟,停在了离家的那一刻。
张掖的丹霞是另一种震撼。红、黄、橙、白、灰,层层叠叠,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这个常见的比喻都无法完全形容。日落时分,阳光斜照在彩色山体上,颜色更加浓烈,像燃烧的火。
我们在景区待到天黑才走。林处长说,这颜色太不真实了,像假的。我说,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好看就行。大地在这里学会了化妆,把自己扮成一首狂想曲。
五、祁连山与沙坡头:草原与沙漠
祁连山大草原是这趟行程的最后一站。草已经黄了,风很大,吹得草浪起伏。远处有牧民骑马放牧,羊群像白色的云朵落在草原上。
我们很想找一户牧民家喝奶茶,但由于同行的戴总夫人有点高反,便放弃了念想,匆匆拍了几张照片继续赶路。草原的辽阔没有因我们的离去而减损半分,它只是沉默着,用风送了我们一程。
从祁连山下来,我和大哥一行在兰州分开。他们去西安,我则和凤凰籍的其他几位同事一起去了宁夏。
沙坡头在腾格里沙漠边缘,沙漠、黄河、绿洲交汇在一起,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原型。我们住进了沙漠星空房,四面玻璃,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星空。
那晚的星星多得不像话,密密麻麻铺满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钻。半夜爬起来看银河,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头顶流过。
我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古羌城的月光、九寨沟的水、德令哈的诗、莫高窟的佛、沙漠的星空。忽然觉得,这尘世渺小如我,内心却仍驯养着一匹能征战四方的白马。月光下仍有无垠的牧场,骆驼、羊和人一起歌舞,是一种苍凉的慈悲。那一刻我懂了:人不是要去征服什么,而是要学会和渺小和平共处。
六、归来
二十天的行程,八千公里。一路看,一路睡,迷糊度日,快活逍遥。磨细了俗世欲望所勾连起的苦累,在月下彷徨,在咸咸的湖水里咀嚼过往,随巴音河水跌宕声入禅入梦。
世间的尘土飞扬不过转瞬之事,名利的拔节扬尖只是过眼烟云。在辽阔无人的荒野,浩瀚的星空烛照我,庞大的风群簇拥我。
宇宙在上,我终于是一个能和尘埃齐名的事物。我也终于去了一趟,与风月等高、与大地同宽的永恒。
我的月很近,很张扬,独自撩拨四周的黑暗。西北的月很远,很孤单,是洇在无边的蔚蓝里的一滴泪。每个人的月亮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月亮。
回到吉首,已经快过国庆了。收拾行李时,抖落外套上的沙子,它们簌簌地落在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沙尘暴。
茶卡盐湖景区把身份证寄了过来。我把照片整理好,把那些诗又读了一遍。
西北还在那里。而我,一粒被风揉碎的尘埃,落回了南方的雨里。
只是偶尔,雨声会幻化成驼铃,月光会泛起沙的颜色。
——那八千公里的苍凉,终究没有放我走。(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