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是民族精神的原初印记,寓言是人性思考的永恒载体。当精卫衔木填海的执着、夸父逐日而枯的悲壮,在岁月长河中逐渐被解读为“徒劳”的注脚,当“聪明”成为时代语境下的核心褒义,“执着”“坚守”甚至“拙笨”,似乎都成了不合时宜的选择。
云关秋以诗人的敏锐与哲思写下的这篇《移山辞》,不是对远古寓言的简单复刻,亦不是对传统意象的刻意颠覆,而是以愚公为精神图腾,在神话与现实的交织中,叩问存在的意义、坚守的价值,让每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在困境中徘徊的人,都能在这份“不肯绕路”的执着里,看见“笨”的力量,读懂坚守的重量。
作为深耕诗意表达、传递精神力量的诗人,云关秋的文字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呢喃,而是兼具文人的细腻与哲人的深刻,他以《移山辞》为载体,将个人的生命感悟升华为群体的精神共鸣,也让其独特的文化印记,在字里行间愈发鲜明。

云关秋没有停在悲壮里。他把精卫和夸父当作引子,真正的主角是那个更“笨”的人——愚公。“与山对峙的人放弃了放弃”,这句,堪称存在主义式的宣言。这里的“山”已不仅是自然物象,更是所有阻碍生命展开的异化力量总和——是体制化的规训、消费主义的裹挟、技术理性的霸权,或是存在本身的荒诞性。
愚公的“放弃放弃”,是拒绝了虚无主义的诱惑,选择在承认困境的同时坚持对抗。这种姿态令人想起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但云关秋赋予了它更鲜明的东方智慧色彩:石质的沉默从山缝蔓延,与人的沉默形成对峙,这是两种存在方式的直接碰撞。
“我即愚公,何惧万山”的叠句结构,构成了全诗的精神脊柱。这种反复不是修辞的冗余,而是信念的自我确证。每次宣言后紧随的“笑彼智叟”,则完成了对现代性迷思的祛魅。云关秋笔下的智叟形象并非简单的讽刺对象,而是代表着那种精于计算、善于妥协、沉迷捷径的生存智慧。
也许那些自以为掌握生存技巧的“聪明人”,实则被困在更狭隘的存在维度里。这种反讽在“坐井观天”的意象中得到强化——智叟的“智”,恰恰构成了他认知世界的边界。
诗歌最富革命性的洞见在于对“坦途”与“移山路”的价值重估。“平淡的坦途/无论走了多远/都抵不过/搬走一座山的执念”——这触及了核心焦虑:我们发明了无数提高效率的工具和路径,却在平坦中失去了垂直生长的可能。云关秋以诗的方式回应了海德格尔对技术时代的批判:当一切都被“促逼”入可计算、可消耗的轨道时,愚公式的“拙笨”反而成为一种救赎。“不辍的镐凿”不仅是物理劳动,更是对抗存在遗忘的精神仪式。
在诗的尾声,“用有限的肉身/丈量崇高的无限”这一命题,将整首诗提升至形而上学的高度。这里的“拙笨”已超越道德评价的范畴,成为人类对抗异化的本体论姿态。就像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所言:“美无非是可怕之物的开端”,云关秋笔下的“拙笨”同样具有这种震撼性的崇高特质。当现代人沉迷于可量化、可复制的成功模板时,愚公选择了一条不可复制的道路——他的伟大正在于这种不可化约的独特性。

读完《移山辞》,我忍不住去翻了翻云关秋的其他作品。诗人之前出版过的诗集《银河之外的星光》中,收录有诗人的80首诗歌,是从作者八十年代写到最近几年的作品的精选、汇聚,同各个主题下,我们能看到当年的倔强青年在度过漫长岁月后的回响。
在算法推荐日益精准、人生路径愈发标准化的今天,《移山辞》的价值恰在于它对“非理性坚持”的礼赞。当诗人写下“何须论 孰愚孰慧 所谓评判”时,他不仅解构了世俗的成功学标准,更暗示了一种新的主体性的诞生——这种主体性不再需要外部认可,而是在自我确证中获得完满。
或许这是古典寓言给予读者最珍贵的礼物:在人人争做智叟的时代,重新学会以愚公的姿态,与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大山对峙,并在这种对峙中,找到生命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