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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村庄》中山大学法学院邹泳恩

2026-05-15 10:10:54   来源:中华网

在岭南,五月从来不是用来赏景的。它是大地撕破温婉面具后,露出来的粗粝原声。

春天那种娇滴滴、水灵灵的劲儿,早被几场不讲理的雷阵雨砸了个稀巴烂。一入五月,节气就成了逼人的鞭子。这是庄稼地里最较劲的关口——早稻正憋着一口气拔节抽穗,荔枝正疯了似的吸水膨大,而田埂上的野草,只要在闷热的夜里捂上一宿,第二天就能蛮横地窜起半拃高。老天爷的脸一天三变,马上就是铺天盖地的龙舟水。这时候的庄稼人,是在跟天抢命,跟地抢粮。你敢松一口气,一季的收成就敢烂在泥里。

大地被按下了快进键,逼着人把骨头缝里的力气全都倒腾出来。

下午三四点钟,太阳褪去了正午那种白花花的刺眼,变成了一种闷烧的暗黄。热气从开裂的田埂里一丝丝往上渗,空气被蒸烤得有些扭曲。远处的甘蔗林和低矮的丘陵,全被裹在这层半透明的胶状热浪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头正在蛰伏、喘着粗气的巨兽。

这个时候的田野,静谧得近乎压抑,但那是藏着千万钧力气的静。

人在地里走,脚丫子踩进温热的烂泥里,拔出来,“吧唧”一声,泥水像黏稠的血浆一样裹住脚踝。没有谁在这时候大声说话。连绵的田垄上,只有几顶被汗水沤得发黑的草帽在缓慢地移动。腰弯得极低,脊背被太阳晒得快要冒出油来,汗水顺着脸颊砸进土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瞬间就被干渴的大地吞了。

长年累月在土里刨食的人,身上早就长出了泥土的纹理。你看那些老把式的后颈和脊背,没有一点白净肉,全是被毒太阳反复炙烤、脱皮后留下的焦酱色。皮糙肉厚,蚊虫叮上去都像咬着了牛老皮。腰弯得极低,汗水顺着脸颊砸进土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瞬间就被干渴的大地吞了。庄稼人不舍得停下来擦汗,任凭带着重盐味的汗水腌渍着眼角,只顾埋头苦干。

手里的农具跟着身子一起一伏。那不是死物,那是庄稼汉长在身体外面的骨头。木质的锄柄早就被粗糙的掌心磨出了包浆,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酸涩的人味;铁刃的部分,凡是跟泥土死磕过的地方,都磨得极薄、极亮,背后的凹槽里则结着暗红的铁锈。一下,两下,铁器闷闷地劈开土块,动作缓慢、机械,却有着一种凿穿岁月的恒定节奏。

这是一种近乎迟钝的胶着。人在熬,地也在熬。

直到日头彻底偏西,树影被猛地拉长,那种迟钝的胶着突然被打破了。

这是光芒消退前的回光返照,大地向人下达了最后的通牒。抢种、抢收、抢那最后一点能看清庄稼的亮光。锄头挥舞的频率不知不觉地加快了,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你能分明感觉到,田野上的弦,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紧接着,黄昏砸了下来。

夕阳像一块刚从炉膛里钳出来、淬火到一半的生铁,红得发暗,带着暴烈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林脊线上。天穹上的云层没有任何柔软的诗意,它们被狂风撕扯成粗糙的条块,刷上浓烈的猩红与亮紫,像极了干活人脖颈上瞬间暴起的青筋。风从拔节的水稻田里滚滚而来,不再温吞,而是裹挟着水汽、沤烂的草根味,以及泥土被暴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浓烈腥甜。

这是一片浑浊而又磅礴的海,万物都在这热气腾腾的余温中野蛮地喘息。田野里没有宁静,你能听见生命在粗野地膨胀。宽大的芭蕉叶在暗风中猛烈冲撞,发出犹如钝器相击的沙沙声。低洼处的水面被夕阳烤得像一锅沸腾的赤铜,泥鳅和水虿在浑水中翻滚,偶尔“啪”地甩出一个响亮的水花。大地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跳过速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充满着原始的扩张力。

就在这天地交融的熔炉中,人从泥土里拔出了身子。

几个光着脊梁的男人跨过沟渠,赤裸的双脚重重地踩在石头上。他们的肌肉上覆满白色的汗碱和干涸的泥点,在残阳的勾勒下,闪烁着老树根般坚硬的古铜色光泽。宽厚的肩膀上,扛着被磨得锃亮的铁锄和沾满黑泥的犁头。生锈的铁器随着急促的步伐在肩头碰撞,发出沉闷而铿锵的钝响——这声音没有任何旋律,却有着踏碎土块的绝对力量。

隔着几亩地,粗砺的嗓音像野兽的嘶吼般在旷野上横冲直撞:“回——咯!”这吼声毫无修饰,带着胸腔共鸣的轰鸣,直接撕开了浓稠的暮色。

村庄,在这个日夜交替的临界点上,爆发出了极其粗暴的生命力。

老水牛迈着沉重的蹄子踏上青石板,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院墙内,第一把晒干的木柴被硬生生塞进灶膛,“轰”地一声,橘红色的火苗猛烈地舔舐着漆黑的铁锅底。紧接着,是一声极具爆发力的“刺啦”声——滚烫的生油里倒入了刚带着泥土折下的番薯叶,水火相激,白色的浓烟如巨柱般直冲上天。

归家的男人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单臂提起一桶刚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仰起脖子,从头顶悍然浇下。“哗啦”一声巨响,泥水顺着他虬结的背肌砸向地面,水花四溅。这带着极度反差的凉意,瞬间浇灭了骨缝里的燥热。他长长地喷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步跨进堂屋。

这一刻,天地间的伟力、泥土的腥气与人体的汗水完美地咬合在一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嗡”地一声,射出了最后一箭。

随后,万物开始剧烈地退潮。

饭桌上没有废话。大钵的白米饭、咸鱼和炒得翠绿的青菜被端上来。男人端起碗,筷子急促地碰着瓷沿,发出叮当的响声。这顿饭吃得如同风卷残云,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之间,咽下的是一整天的日晒、风吹、泥水和透支的力气。

这世上最实在的东西,莫过于手里端着的一碗饭,和身上出过的一身汗。它不骗人,不虚伪,一滴汗砸下去,一粒粮食长出来。这道理像石头一样硬,像泥土一样真。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罩住了村庄。满天的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撒在岭南的夜空。虫鸣声此起彼伏,渐渐盖过了狗吠和人语。

屋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劳累了一天的身躯重重地砸在硬板床上,骨头节发出极其细微的松弛声。很快,深重而绵长的鼾声响了起来。那鼾声起伏着,跟窗外池塘里的蛙鸣连成一片,跟大地深处的泥土冷却的声音融为一体。

风停了。那把锃亮的铁锄静静地靠在墙角,刃口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明天一早,当第一滴露水从芭蕉叶上滑落的时候,这扇木门又会被推开,粗糙的双脚会再次踏上田埂,不管岁月怎么变迁,风雨多粗暴,只要那把铁锄还在,只要那双长满硬茧的手还肯稳稳攥紧它,这片土地上的人,就能不由分说地,在最坚硬的日子里劈开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