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5日,“契行澄怀”陈则威书法作品展在安阳盛大启幕。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书法家陈则威近年精品力作,以古契为基、以澄怀为旨,为观者献上一场贯通古今的书法艺术盛宴。
甲骨文书法的当代境遇,始终徘徊于“谨慎的考古”与“大胆的创造”的奇妙结合。自罗振玉首倡以毛笔临习契文,甲骨文书法便在刀痕的古朴与笔墨的性灵之间反复探寻其当代身份。纵观其百年历程,从早期的文字学摹写,到中期融入金文、篆隶笔意的探索,乃至后期部分为求视觉张力而趋于“蓬头垢面”的形式实验,甲骨文书法始终面临一个核心困境:如何超越对“契刻之形”的简单模仿,而注入“书写之神”,使其真正成为既承载古意又律动今心的活的艺术。在两极之间的窄道上前行,所倚重者不唯技法,更在清醒的历史意识与创造性的谦卑。陈则威的艺术实践,正是此种意识的集中体现。
陈则威的选择,颇具胆识与识见。他既未如前辈刘江先生,将甲骨文引向青铜铭文般的浑穆庄严;亦未追随韩天衡先生,以奇崛章法重构古文字空间。他转而回望一处关键的过渡形态——秦隶,这一取径,精微而独到。秦简文字恰处篆之圆融与隶之方折的转捩点,笔锋间既存金石镌刻的笃定,又初露毛笔书写的性情。陈则威敏锐捕捉到这种“过渡之美”,并将其熔铸为个人语言。其日课路径,正揭示出融合的核心:“一日临习甲骨文拓片,一日临习秦简等,临甲骨文拓片得其结体风神,临秦简得其沉厚用笔。”这种自觉的笔法训练,构成其“援书入契”理念的实践根基。

观其作品,感受殊为独特。在其入展第十二届全国书法篆刻展的自撰甲骨对联中,线条既非通常所见甲骨文的细劲峭拔,亦非金文的厚重团簇,而自具一种行进中的质感:线条中段饱满沉实,笔锋似遇微阻而从容推进,内含张力却不事张扬,内敛凝聚,如古木年轮,于平静中蕴藏生生之力。尤其转折之处,他化用秦隶微妙的波磔意趣,不取飞扬挑锋,而以含蓄的衄挫与调锋承接,使转角之力连绵不辍。这正是“援书入契”最生动的注脚:并非以毛笔“描画”刀刻之迹,而是以书写自身的运动逻辑,生成可与“契刻之力”对话、相匹的“书写之力”。如其所言:“线条不能只单纯而重复地表现契刻效果,应以书写的状态来丰富线质的内涵。”他所解决的,实为媒介转化的根本命题:既尊重甲骨“刀与骨”的本源物质性,又在宣纸“笔与墨”的当代载体中,达成与之相称的精神性表达。
陈则威作品中透出一种难得的“古意”,却非陈腐之气,而是被重新体验与激活的时间厚度。其章法多疏朗空灵,字间留白暗含卜辞依形就势的天然节律,是古拙天真,而非刻意设计的构成。这份“天真”又经高度理性提炼,与经秦隶笔意醇化的线条浑然一体。其艺术人格亦呈现出耐人寻味的双重面向:甲骨创作追求“朴厚拙淳”,是雕琢之后复归于朴的自觉选择;行草书则流露“简约雅逸”的文人气质,清畅流丽,以二王为基、主攻苏轼,笔画丰腴而意态闲和。这与其甲骨文的古厚沉实形成内在呼应,共同依托于综合学养的深层支撑。他深知:“技法只能是表现线质、结构和章法的一种方式和途径”,其背后必以文学涵养与人格修为为底蕴。
朴厚与雅逸,并非割裂两端,实为一体之表里:前者向下扎根,从汉字最原始的胚胎中汲取本真、近乎苍莽的生命力;后者向上舒展,在帖学流变中涵养文心的秩序与飘逸。陈则威将两种力量收摄一身,使其诸体书写皆内具沉静而充沛的张力。其“拙”是知巧而守拙,其“逸”是沉厚之后的轻扬。这种完整的审美人格,使其创作远离时风常见的风格化表演,而成为生命状态的真诚流露。正如评论家于钟华所言,他属“文人型、学者型、低调型、内敛型”书家,五体兼修非为炫技,而是将书法史脉络内化于书写,形成古今交织的研习与创造体系。
陈则威的艺术实践,指向一个超越技法的根本问题:当代书家应与传统建立何种关系?他给出的答案是:“对话与转化”。他以秦隶为津梁,打通“书”与“契”的壁垒;以双向修为,示范古意与今情如何在一人笔下共生共荣。其事业不止于案头创作,更以教育与传播,将对古文字与笔法的严谨态度传之后学。他更像一位审慎的译者,以当代笔墨,传译上古文字的神韵,力求精神内核不失、文脉气息不断。
就此而言,陈则威的探索已超越个人风格层面,而具有范式意义:传统并非沉重负累,而是可供不断重返、与之展开创造性对话的精神源头。其笔墨,恰如在古今之间架起一道通途,行于其上,既可回望甲骨灼刻的远古星光,亦可前瞻笔墨在未来尚未书写的广阔天地。这或许正是文化传承最具生机的姿态:以敬意接近,以思想前行,让古老基因在当代土壤中,生长出属于此刻、属于自身的新枝与新叶。( 蔡润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