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生命里,流淌着两条河。
一条是溇水。小时候,我住在溇水的一条支流边,在溇东中学上过学。那时村里有个笑话:谁家孩子晚上尿了床,第二天准会被小伙伴取笑——“你昨天下津市去了吗?”这溇水往下走,就会汇入澧水,途经石门、澧县,一直流到津市,最后汇入洞庭湖。
另一条是渫水。父亲在渫水上游的石门磷矿清官渡工作。清官渡是个小地方,四面是山,中间一条河,像一只碗。我在那里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钓鱼,也学会了在稻田里拾稻穗。渫水的中下游比溇水平缓,水面常常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两岸的青山和天上的云。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两条河的水,最后都会汇入澧水,而澧水的中游,有一座叫城头山的地方。
两千多年前,战国末年的大诗人屈原,曾在这片澧水流域行吟。他在《九歌·湘君》里写下“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的名句,又在《湘夫人》中深情地吟诵“沅有芷兮澧有兰”。作为楚国公族,他在这片山水间深情地回望着先辈的根脉。我想,他或许也曾和我一样,在某个黄昏长久地凝视这些河流,想象着它们的尽头——那里埋藏着他和我们都无法割舍的文化基因。
第一次去城头山,是两年前的深秋。车子在澧阳平原上行驶,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风一吹,整片平原都在起伏,像金色的海浪。我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稻香,是童年的味道。
城头山就在这片平原上。远远看去,只是一道隆起的土岗,高出稻田不过几米。导游说,到了。我有些疑惑,这就是六千年前的城?走上那道斜坡,脚踏在实地上,才感觉到脚下的土质不一样。一层一层的,颜色不同,质地不同,像翻开的书页,又像年轮。讲解员说,这是文化层,是不同时期的人类活动一层层堆积起来的,主要的有四层,最下面的一层,距今六千多年。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层。灰的、红的、黄的、黑的,像一块千层糕。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战国策·魏策》中的那句铭刻:“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澧阳平原,正是传说中“三苗”所处之地。那夹杂着炭屑的四层夯土,不只是先民们生活留下的痕迹,它们更像是一座城池的“年轮”。每一层夯土,都曾有先民在上面站立、挥汗如雨。他们在这里筑城、生活、废弃,再筑城、再生活。六千年的光阴,被压缩在这几米厚的土层里,每一粒土都浸透了先民的汗水。
走到城墙上,往下看,是城壕。城壕中的水依然清澈,水草在水底摇曳,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六千年了,这水还是清的。我想起溇水和渫水,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那些水,也是这么清,这么亮。原来澧水流域的水都是相通的——上游的溇水、渫水,中游的澹水、道水,它们一起浇灌着澧阳平原,养活了从六千年前到今天的一代代人。
城壕边出土了许多陶器。在博物馆里,有鼎、豆、壶、罐,还有很多没有标注名字的器物。它们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形状古朴,纹饰简单,却有一种质朴的美。讲解员说,这些陶器出土的时候,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窑里取出来。
我隔着玻璃,久久地看着一只陶罐。它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罐身上有几道简单的绳纹,罐口有一点残缺。我想象着六千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先民蹲在城壕边,用这只陶罐打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黝黑,瘦削,额头上挂着汗珠。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滴进水里,荡起一圈涟漪。他用手背擦了擦汗,抱起陶罐,转身走回城里。他的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在湿润的泥土上。
那些泥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五颜六色的土壤。讲解员说,灰的是灰烬,红的是烧土,黑的是腐殖质,黄的是夯土。每一种颜色,都是一段历史。我忽然觉得,那些先民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在这些土壤里,在那些陶器里,在城壕的水里。那五颜六色土壤里的湿润,正是他们随手从脸上摔下的汗渍。
最让我震撼的,是那片古稻田。
城头山遗址发现了世界上最早的古稻田,有田埂、有水渠、有灌水口,布局规整,说明六千年前的先民已经掌握了成熟的水稻种植技术。站在古稻田前,我看到了那些碳化的稻谷,黑黑的,小小的,但稻粒的形状依然清晰。六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里种谷、薅草、收割、舂米,然后煮熟,端上餐桌。
“不吃一碗白米饭不算真正的饱”——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话。在溇水边的时候,家里穷,大米金贵。平时吃的是苞谷饭、红薯饭,只有过年或者来了贵客,才煮一锅白米饭。祖母总是一边盛饭一边说,不吃一碗白米饭不算真正的饱。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只是大人哄孩子的话。现在站在六千年前的稻田边,我才明白——这句话不是祖母一个人的话,而是整个民族几千年来的声音。城头山所发现的灌溉设施和大量余粮,正是这份“干饭基因”最古老、最有力的实证。
在城头山,我还看到了陶塑的人面,表情安详,像在微笑;看到了玉璜,小小的,半圆形,打磨得很光滑。这些东西,让我觉得先民不只是农夫和战士,他们还是诗人、是艺术家、是哲学家。他们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城墙上,看夕阳西下,看炊烟升起,看稻浪翻滚。他们会抚琴,会诵经,会在湖中种下芙蓉,让涟漪从湖心深处荡来。
城头山的黄昏是最美的。夕阳把整座遗址染成金黄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稻田里传来虫鸣。我坐在城墙上,久久不愿离去。风从澧水方向吹来,带来稻香和水汽。此时,山中、水中、稻草中,都充满了声音——风声、水声、稻浪声,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低沉,悠远,六千年来从未停歇。
“流水从天上来,莲花盛开。身体里的一小块空地,有一片高粱,在持续地燃烧。”这样的诗句不自主就从头脑里冒了出来。
是的,每个人都有一块空地。我的那块空地里,有溇水的清冽,有渫水的平缓,有清官渡的稻田,有城头山的城墙。那里面有先民们留下的种子,有六千年的稻作文明,有一种持续燃烧的力量。
离开城头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在澧阳平原上行驶,车窗外是无边的夜色。我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稻花的香味,有泥土的气息,有水的湿气。这些味道,六千年前就有了吧?我们的祖先,也是这样闻着这些味道,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
车子快到石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祖母的话:这水流下去,会到澧县,到津市,到洞庭湖。现在我知道,这条河不仅流过了澧县,还流过了六千年。而城头山,就是这条河最深的潭,最亮的浪。
诚如当代考古学家所言,城头山与中华文明密不可分。作为华夏大地上最早的城址之一,它所照亮的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并驾齐驱,共同构成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这座诞生于六千年前、拥有成熟城池规划与完备稻作生产的聚落,其所展示出的社会管理智慧和巨大工程量,证明了长江中游同样也是中华文明当之无愧的摇篮。
我曾住澧水上游,城头山在澧水中游。我们共享同一条河,同一种稻,同一个祖先。这一次沉浸式的游览,让我真正触碰到了一个民族文明的厚度——那是一种虽历经重重时空阻隔,却依然如这澧水一般,通达千里、生生不息的伟大力量。(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