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东西经济文化交流最重要的古丝路,新疆的历史雄阔,见证了文明交融与时代变迁。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为时空经纬,打捞被岁月遗落的时光碎片和史料断层,勾勒、还原和构建出文学长卷,立体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血脉渊源,对于引导人们尤其是青少年树立正确的历史观、民族观、国家观和文化观,具有文学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时代价值。

新时代新征程的新疆,已然成为文学的富矿,但历史题材向来纷繁复杂,如何以文学的话语,书写一部自古以来新疆各族人民认同伟大祖国、认同中华民族、认同中华文化的历史画卷,是多少新疆作家孜孜以求却鲜有人敢于企及碰触的追求和梦想。作为生于新疆且对这片热土怀有浓郁故乡情结的作家,邱华栋以浓郁的爱国情怀和深厚的文化学养,创造性地运用石榴瓣、石榴籽紧紧抱在一起的结构,协同音乐、绘画、舞蹈、雕塑、宗教、器物符号等历史文化意象,以人物独白、时空对话、文物叙事、多重联想、合理想象等文学艺术形式,全景式呈现自古以来新疆各族人民共生共荣的恢宏历史,完美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内涵。
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聚居地区,是各民族生息繁衍的共同家园。这种多民族聚居的格局是历史上众多民族长期迁徙融合发展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既有血缘上的渗透,更有文化上的交融。在《龟兹双阕》上阕,“琴瑟和鸣”本身就是借指中原和西域的文化相融,美美共生。作家以汉朝解忧公主与乌孙王翁归靡之女弟史的视角,穿插讲述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冯嫽夫人、弟史等历史上著名文化交流使者的故事。弟史公主与龟兹年轻的国王绛宾因音乐喜结良缘,奏响琴瑟和鸣最美的弦音。而细君公主的“汉琵琶”,既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也是龟兹乐章的隐形线索。来自龟兹王室却久居长安的乐师白明月,其吹奏的筚篥既承载西域舞乐的豪放,又兼具汉乐的温润,“犹如万里无云,又似白雪初霁”。两个年轻人同样因音乐一见倾心,成婚不久后回到龟兹,续写文化交融的基因。正是带着这样一种隐喻,才有了当代叙事《尾曲:龟兹盛歌》。在这里,细君公主“汉琵琶”奏响的永不消散的绝美乐音,跨越地域、民族和历史,成为永不消散的文化符号和情感联结。
在《于阗六部》“钱币部”,作家以一枚铜钱的视角,多角度全方位呈现了西域各族人民的经济人文。“我是一枚铜钱,出生在于阗。在我的身上有两种文字,一种是汉文,一种是佉卢文。我的正面上有几个汉字:‘重四铢铜钱铢’”,这些细节从侧面反映出西域地方政权对中国的认同,以及历史上西域各族人民在经济上的相互依存,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多元一体格局,以及一个大家庭里不同成员的关系,是一种无法否认的客观存在。在作品中,一尊被从荒沙中挖出的佛头塑像、一封粟特文书、一幅花斑野马岩画、一组汉简木牍,都被作家赋予了生命。这些器物既是意象,也是象征,更是明证。因为器物会说话,事实会说话,文学会说话。
中华文化博采众长,兼收并蓄,是我国各民族共同的文化。新疆各民族文化始终扎根中华文明沃土,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中华文化的印记,是中华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华文化始终是新疆各民族的情感依托、心灵归宿和精神家园。同时,新疆历来是多种宗教并存的地区。在小说中,一枚汉佉二体钱,两次见证了为了他人、为了众生勇于牺牲自己生命的年轻人的义举,这是信仰的力量,也是宗教的皈依,更是对英雄的礼赞。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在西域古城,佛教、祆教、道教、本土信仰等多宗教并存,不同民族在信仰层面相互影响。在敦煌莫高窟的营造中,中原画师与西域工匠将东西方不同风格的审美融入壁画艺术,展现了交融共存的和谐宗教关系。
公元前60年,汉朝在新疆设置西域都护府,从此,历代中央政权在此设官建制、驻军镇守、屯垦固边。虽然不同朝代、不同时期的中央政府对新疆的管辖时强时弱,甚至出现过割据状态,但中央政府对新疆地区的管辖治理从未间断,新疆与祖国内地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联系从未停止,且割据的地方政权也普遍认同自己是祖国的一部分。在《尼雅四锦》中,不论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万事如意”锦袍、“长乐大光明”锦裤与“河生山内安”锦帽,还是“王侯合昏千秋万岁宜子孙”与“延年益寿长葆子孙”锦被,无不诉说着对祖国大地的眷恋和深情,无不印证新疆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聚居、多文化交流、多宗教并存,以及是中国神圣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客观事实。
大道至简,九九归一。虽然西域古城早已湮灭在时光沧海中,一座座古城演变为一片片虚无的空城,但另一个层面,空城并不全指本义的空城,空在这里也是时空的空,因为作家用文学的联想与想象,书写出了中华文明的生生不息和历久弥新,为消失的古城筑起了一座永恒的精神和文化丰碑。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