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吴猛,人称猛哥,浓眉大眼,鼻梁挺括,笑起来一口白牙,颇有几分旧时画报上电影明星的神采。小时候走亲戚,大人们总爱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长得好,长大怕是要惹女孩子喜欢的。我当时年幼,不懂什么叫“惹女孩子喜欢”,只觉得他确实比我们那一大群男孩子都好看——这倒没什么可嫉妒的,因为他还比我们调皮得多。
说起调皮,猛哥在我们那个吴姓大家族的百十号兄弟里是出了名的。他俏皮,但不是那种令人厌烦的油嘴滑舌,而是带着一股子灵气,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能把一桌子人逗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却一脸无辜,仿佛刚才那话是别人说的。这种天赋,后来在他的公益事业中竟也派上了大用场——他能用三言两语把原本愁眉苦脸的人逗笑,能把一场公益活动搞得像过年一样热闹。这是后话了。
我们之间有一桩趣事,说来有些丢人,但为了把猛哥这个人写得生动些,我也只好自曝家丑了。他读小学时高我两级,按理说是我的学长,可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他留级的结果——我至今也没好意思问——读着读着,到初二时就和我一个班了。那时学校风气,同学之间喜欢排座次、论英雄,自然也有那恃强凌弱的事。我因为个子小、又老实,偶尔会被个别同学欺负。猛哥到了我们班,那可真是“猛虎下山”。他往我身边一站,双手叉腰,对那些欺负我的人说:“这是我老弟,你们哪个再动他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没完。”说完还瞪起他那双大眼睛,浓眉一竖,活像一尊门神。从此再没人敢惹我了。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硬的关系,不仅仅是血缘,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撑腰。猛哥就是那种会为你撑腰的人。
他擅长书画,写得一手好字。那年头电脑还未普及,学校出黑板报、写标语,都是他的活儿。他能在黑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能用粉笔写出带笔锋的宋体字,令我等只会写“印刷体”的人叹为观止。我曾暗暗想,这人将来怕是要当个画家的。谁知他的人生轨迹,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高考前夕,他做了一个令全家震动的决定——入伍,而且是海军南海舰队。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放弃高考去当兵,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但猛哥就是猛哥,他认定的事,没人能劝得了。我记得他走的那天,穿着一身带披肩的海军服,胸戴大红花,站在镇政府门口,阳光打在他略显稚嫩的脸庞,意气风发。他朝我挤挤眼,说:“老弟,我去保家卫国了,你就给我好好读书。”那一刻,我觉得他真的像电影里的英雄,虽然我知道,他脱下军装,还是那个会逗人笑的堂兄。
这一去,就是四年。四年里,他在南海舰队的军舰上服役,风吹日晒,皮肤从白净晒成了古铜色,人却更精神了。我听邻居们说,他在部队表现不错,领导器重他,战友喜欢他,还入了党。我那时在大学读书,通信不多,他偶尔寄一张穿军装的照片来,背后写着“弟,好好学习”,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知道在部队没少练。
退伍那年,我正好大学假期回到慈利。猛哥早已先我一步回来了,听说我到了,立刻打电话来:“老弟,晚上我请你吃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电话那头,他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胜利者的得意。
晚上到了一家小饭馆,他身边果然坐着一个姑娘,面容姣好,说话轻声细语。猛哥搭着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叫嫂子。”我那时年轻,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叫了。一顿饭吃下来,猛哥谈笑风生,讲他在南海舰队的事,讲军舰如何大,海浪如何高,讲得那姑娘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我心想,猛哥真是厉害,退伍回来就找着对象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此后我每次假期回家,猛哥都会请我吃饭,每次身边都是不同的姑娘,每次都说“叫嫂子”。我一个个地叫过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嫂子呢?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淡定了,反正叫嫂子总没错,至于将来哪个变成真嫂子,那是猛哥的事了。他这个人,天生女人缘好,浓眉大眼,风趣幽默,能说会道,还会写会画,放到哪里都是焦点。那些姑娘喜欢他,实在是不难理解的事。只是他好像总也定不下来,像一阵风,谁也抓不住。我那时候觉得,猛哥大概要这样风流一辈子了。
然而,风也有停下来的时候。他后来终于遇到了对的人,结婚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这是后话,与本文主题关系不大,暂且按下不表。
退伍后的猛哥,没有像其他退伍兵那样找个安稳工作,而是自己折腾开了。他先是开了家工艺美术社,凭借他的美术功底和书法特长做起了广告,生意还不错。后来又转向农资实业,生产销售化肥,整天跟农民打交道。我那时候觉得奇怪,一个喜欢写字画画的人,怎么去卖化肥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后来我才明白,猛哥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框在一个固定的角色里。他要像水一样,放到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但水的本质不变——那股子热心肠,那份仗义,什么时候都不变。
卖农资那几年,他走村串户,跟老百姓打成一片。今天帮吴家大爷扛袋化肥,明天替万家大妈看看庄稼生了什么虫。他懂技术,又会说话,老百姓信他。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那些贫困的家庭、那些残疾的老人,心里就难受。他常常自己贴钱,给那些实在困难的人送农资,嘴上却说:“没事没事,算我赊给你的,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可他心里清楚,有些钱,是永远不会还回来的,他也不打算要。
转机出现在2016年。那一年,猛哥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创办一个公益组织,叫“慈利县义工协会”。名称很直白,大概是“义务做好事”之意。这一年他四十多岁了,经历了当兵、开广告店、做农资,也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对于他的这个决定,亲戚们反应不一。有人说他糊涂,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去做什么公益?那不是往里贴钱吗?有人说他傻,这年头谁不为自己考虑,你怎么净想着别人?也有人说他好,但语气里总带着一丝担忧——这能持久吗?猛哥不顾及这些。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这一点,从当年放弃高考去当兵就看得出来。
义工协会最初的样子,简陋得令人心酸。没有办公室,就把他自己的店面隔出一半来;没有专职人员,就靠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帮忙;没有经费,就自己掏腰包。第一场活动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去敬老院慰问老人,或者去困境学生家里送助学金。规模不大,但对猛哥来说,这迈出的一步,比他当年踏上军舰还要有意义。
然而好事多磨,协会起步时并非一帆风顺。猛哥后来跟我讲起一段往事,说有一天晚上整理完帮扶资料,发现账上只剩几百块钱,而第二天约好了要给三个山区的残疾家庭送轮椅和生活物资。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呆,周围堆着还没完工的广告牌。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事儿,到底能不能干下去?
他甚至想过放弃,想着干脆把这摊子收了,安安稳稳做他的生意去。可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帮扶过的一个残疾孩子打来的,说:“吴叔叔,我这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电话那头,孩子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猛哥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当初去这个孩子家走访时的情景——破旧的土砖房,躺在床上的残疾父亲,还有这个眼神怯怯的孩子。如今孩子考了第三名,电话里笑得那么开心。
猛哥当时就下定了决心:再难,也要撑下去。
他开始想办法。自己掏钱垫上,向朋友开口求助,甚至在朋友圈里“化缘”。那时,我有几个大学同学刚好在市、县的相关职能部门任职,我还托同学关系帮助过他。说出来不怕人笑话,那时候他发朋友圈,常常要字斟句酌半天,既要把情况说清楚,又不能让人觉得是在伸手要钱。他调侃自己说:“当了四年兵,开过广告店,卖过农资产品,没想到最后练出来的本事是‘厚着脸皮求人。”
可猛哥毕竟是猛哥,他求人有求人的艺术。他不是干巴巴地要钱,而是能实实在在地做事。他联系企业、商家,搞结对帮扶;他发动志愿者,搞“微心愿”认领。慢慢地,协会的名气打出去了,愿意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帮扶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现在近3000人的义工队伍。从最初的帮扶几个困难学生,到后来覆盖助学、助残、敬老、环保等多个领域。
让我最佩服的,是猛哥在关键时刻的担当。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家里待着不敢出门,街上空空荡荡,店铺关门,交通停运。猛哥坐不住。他是当过兵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若有战,召必回”的使命感。他第一时间组织协会的志愿者,投入疫情防控。没有防疫物资,就想办法买;没有口罩,就四处筹集。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冒着被感染的风险,一趟一趟地往医院、社区、卡口送物资。饿了就啃一口方便面,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原本就深的眼眶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带着笑。
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而猛哥,似乎在通往“一辈子做好事”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荣誉越积越多,厚厚一摞。从张家界市优秀志愿者到湖南省最美疫情防控志愿者,从慈利县优秀政协委员到湖南省优秀共产党员,从“湖南省助残模范”到“湖南好人”。2024年被评为“湖南省道德模范”,2025年获“湖南省最美新的社会阶层人士”和“张家界市劳动模范”。他就像一台荣誉收割机,但凡参评,鲜有失手。但我明白,这些荣誉对他而言,并非是追求的目标,而更像是一个个路标,记录着他在公益道路上走出的每一步。
这其中最令我动容的,是2021年他被评为“河南省防汛救灾优秀志愿者”。那一年河南遭遇特大暴雨灾害,猛哥二话不说,带着协会10多名志愿者和一卡车救援物资,千里驰援。我不是亲历者,无法描述他在灾区的具体情形,但我想象得出来——他穿着救生衣,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浓眉紧锁,大声指挥着救援。那个画面,一定和他当年在军舰上的某个瞬间重叠了。军装虽然脱了,但军人的魂还在。
说起这些荣誉,猛哥的态度倒是很超然。我曾跟他开玩笑:“猛哥,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感觉怎么样?”他嘿嘿一笑,说:“有什么感觉?我还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吴猛。该搬东西搬东西,该跑腿跑腿。只是现在应酬多了,酒量倒是见长。说完又是一阵笑。
这就是猛哥,他永远不会把自己当回事,但他把别人很当回事。
猛哥这个人,你说他复杂,他可以复杂到做公益、建组织、得荣誉;你说他简单,他也可以简单到就是那个会逗你笑的大哥哥。他的仗义,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的幽默,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他的善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我常常想,一个人如果做了太多好事,身上会不会带上一种“好人”的匠气?但猛哥没有。他依然会在酒桌上讲带颜色的笑话,依然会因为生意上的事骂一句粗话,依然会在打牌输了的时候赖账——当然只跟熟人赖。这些“缺点”非但没有损害他的形象,反而让他更加真实。他不是被架上神坛的圣人,他是走在泥巴路上的吴猛。这或许是他最聪明的地方:他从不刻意让自己显得高尚,因而他的高尚才不令人反感。
这些年来,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是什么让吴猛从一个俏皮幽默的农村少年,成长为今天的公益领袖?答案也许就藏在他的人生轨迹里。他当过兵,晓得了什么叫责任;经过商,晓得了什么叫诚信;见过世面,晓得了什么叫感恩。但最根本的,是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那颗愿意为别人着想、愿意帮助别人的心。这听起来像一句套话,但如果你亲眼见过他怎样蹲在一个残疾老人面前,握着那双粗糙的手,用家乡话一句句地安慰,你就会明白,这不是套话,这是一个人骨子里的温度。
他让我想起了我们农村老家屋檐下的燕子,年年春天飞回来,衔泥筑巢,哺育幼鸟,忙忙碌碌却从不抱怨。猛哥就是那只燕子,飞过了南海的风浪,飞过了商海的沉浮,最后落在慈利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衔来的是希望,筑起的是大爱。我又觉得他更像一棵树,不是那种笔直参天、让人仰望的松柏,而是一棵枝桠横生的老樟树——家乡常见的,孩子们可以在他身上攀爬,鸟儿可以在他枝头筑巢,夏天人们在底下乘凉,冬天人们砍他的枝条当柴烧。他什么都给,什么都不计较。
如今,慈利县义工协会已经成为张家界乃至湖南省的一个公益品牌,猛哥也担任了县新阶联主席,几届政协委员,成了“名人”。但我每次回慈利,他还是会请我吃饭,陪在身边的“嫂子”还是那一个。饭桌上他依然谈笑风生,讲他最近又帮助了谁,又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浓眉一挑一挑的。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上痕迹却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猛哥从来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会写字画画、会逗人笑的少年,还是那个在军舰上保卫祖国海疆的水兵,还是那个开着小车行驶在公益路上的农资人。只是现在,他的战场更大了,他的武器不再是钢枪和化肥,而是一颗滚烫的心和一双温暖的手。
去年春节,我和猛哥一起喝酒,喝到微醺时,我问他:“猛哥,你这个人大器晚成,晚运走得好,做了这么多好事,得了这么多荣誉,也出尽了风头,有什么感想呢?”
他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感想。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如果说晚运很好,那也只是尽了本心做点小事,别人觉得你是帮助了他们而已。你说是不是?”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朝我笑了笑。
那一刻,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浓眉大眼格外分明。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再年轻,但他的魅力不减反增。那些曾经被他吸引的姑娘们,大概没有看错人——吴猛这个人,值得喜欢。
但猛哥自己从来不这么想。他放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摇摇头。
“我最怕别人说我是好人。”他说,“一个人要是被架到‘好人’那个位置上,就下不来了。今天做一件好事,大家说你好;明天你稍微休息一下,就有人说你变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松一些:“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做点普通事。只不过我做的这些事,恰好对别人有点帮助罢了。”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走,老弟,哥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慈利的夜景。”
我们走出饭馆,小县城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猛哥走在前面,步伐矫健,背影挺拔。晚风吹过,他回头看我一眼,浓眉一扬,又露出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他的名字——“猛”,不是凶猛,而是生命力旺盛得不肯停歇。他更像一阵风,吹过军舰的甲板,吹过乡村的原野,吹过无数“准嫂子”的心田,更吹进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心里。风是不肯停下来的,一停下来就消失了。而猛哥,大概要一直这么吹下去。(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