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辜鸿铭：一个文明摆渡人的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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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14:11:07 来源：中华网

陈宏

六集文献纪录片《辜鸿铭》即将在中央新影发现之旅频道播出。我对这部纪录片以及辜鸿铭这个人物有几点思考。

一、读懂纪录片《辜鸿铭》的基本内涵

在我看来，这部纪录片的内涵至少包含三个层层递进的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人物命运的经纬交织。它以辜鸿铭充满传奇与坎坷的一生为经，以波澜壮阔的百年巨变为纬，经纬交织，生动呈现了一个个体生命在大时代洪流中的沉浮与坚守。辜鸿铭生于南洋，学在西洋，仕在北洋，老在北国。他的一生，几乎浓缩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剧烈的社会变迁。纪录片没有把他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没有简单处理成供人猎奇的“怪杰”，而是把他放回到那个具体的历史情境中，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选择、挣扎、孤独与倔强。比如片中讲到，他幼年在槟榔屿多元文化环境中长大，会说泰米尔语、马来语、英语、汉语等多种语言，这为他日后成为“摆渡人”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第二个层面，是时代风云的宏大叙事。它带出了那个风风雨雨、天翻地覆的百年巨变——从晚清到民国，从洋务运动到新文化运动，从义和团到五四运动，从甲午战争到抗日战争。东西方文明激烈交汇、猛烈碰撞，整个中国被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历史漩涡。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个人的命运不再孤立，而成为整个民族命运的缩影。片中有一个震撼的情节：1882年，辜鸿铭作为翻译参加英国科洪的“探险队”，当他发现这支队伍实际上是刺探中国情报的间谍队时，他毅然在广西百色脱离队伍，独自回到香港。哪怕因此被英国人骂为“背叛者”，哪怕在香港再也找不到工作，他也绝不低头。这就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骨气。

第三个层面，是文化信念的坚如磐石。正是在这剧烈的文明碰撞中，纪录片深刻呈现了辜鸿铭始终秉持的对中国文化的坚定信念——他穷极一生，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向世界证明中华文明的价值。他在《中国人的精神》中写道：“我们中国人身上有其他民族都没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就是温良。”这种温良，不是温顺，更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力量。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他在举世皆醉的年代里，始终保持清醒，始终挺直脊梁。

这三个层面有机交融，让我们得以透过个体命运，触摸到一个时代的心跳，从中汲取一份穿越百年的文化力量，读懂那个“了不起的辜鸿铭”。

二、了不起的辜鸿铭，成为人类文明的摆渡人

我们通过这部纪录片，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空坐标上，展开一场跨越世纪的文明对话。“文化自信是更基础、更广泛、更深厚的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

回望辜鸿铭——这位一百多年前孤身挺立、为中华文明发声的“东方大哲”，他是一位真正的文明摆渡人。什么是摆渡人？就是站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用自己的船桨，把一种文明的精神运送过去，再把另一种文明的镜鉴接引回来。辜鸿铭毕生所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他把中国文化的精髓——儒家思想、中国人的精神、东方智慧——摆渡到西方，让西方人第一次真正听到来自中国知识分子自己的声音；同时，他又把西方文明的某些优秀成果——浪漫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古典人文精神——摆渡回中国，成为他反思和批判西方物质文明的内在武器。

他既不是盲目的排外者，也不是全盘的西化派。他用英文写《中国人的精神》，用西方人听得懂的语言——弥尔顿、卡莱尔、歌德、阿诺德——来诠释孔子、儒家和东方智慧。他翻译《论语》时，为了让西方读者理解“颜回”这个人物，他写道：“颜回，孔子的福音使徒约翰，一个单纯、英勇、理想的角色。”这种“释译”的方法，不是逐字翻译，而是用经典来注经典。他告诉世界：文明没有高低之分，只有特质之别；对话不是谁压倒谁，而是彼此照亮。这种清醒的文化主体意识和平等的对话姿态，放在今天，依然具有强大的现实意义。

三、在“文化自卑”的年代，了不起的辜鸿铭点燃了文化自信的火炬

我们要理解辜鸿铭的“了不起”，首先要回到他所处的那个时代。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国门被炮火轰开，山河破碎，租界林立，“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刺痛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在那样一个崇洋惧洋成风的年代，在无数知识分子开始怀疑甚至全盘否定自身文化的年代，辜鸿铭却以惊人的勇气向世界宣告中国文明的价值。

1879年，他刚从欧洲回到福州，正赶上“乌石山教案”的余波。英国传教士强占土地，当地绅民怒不可遏。辜鸿铭二话不说，用英文写下数首诗，署名“一个年轻中国人”，发表在英文报纸上。诗中怒吼：“我们需要的是使我们变得强大的科学与知识……好将你们从我们的土地上赶走，就像狂风扫尽尘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在洋人的报纸上直接叫板，这是何等的胆识！

有人说他“怪”，说他“狂”，说他“不合时宜”。但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那段历史，我们终于可以理解：他的“怪”，是一个文化守成者面对时代洪流的倔强坚守；他的“狂”，是一个深谙西方文明却又深爱母国文化的知识分子，在民族尊严被践踏时发出的壮魄怒吼。他穷极一生做一件事：让世界读懂中国，读懂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正如有评论所说，我们需要对辜鸿铭进行“祛魅”与“复魅”——剥去“怪杰”的猎奇外衣，还原他在东西方文明夹缝中孤独前行的思想者本色。这，正是文化自信最生动的历史实践。

四、在“百年变局”的今天，了不起的辜鸿铭提供了文明对话的中国智慧

今天，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单边主义、保护主义、丛林法则抬头，“文明冲突论”沉渣泛起。在这样的背景下，纪录片《辜鸿铭》的播出，恰逢其时，如同一剂清醒剂。

辜鸿铭堪称近代中国“讲好中国故事”的第一人。辜鸿铭的核心贡献在于他通过《论语》《中庸》《大学》的英译，开创了中国人独立向西方译介儒家经典的先河。他没有选择简单地迎合西方，也没有走向封闭的排外，而是用西方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出了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而是敢于、善于在国际舞台上平等对话；不是把传统当作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让传统中那些具有普遍价值的思想——仁爱、忠恕、和而不同、天下为公——成为参与全球治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智慧。

纪录片中有一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英国作家毛姆拜访辜鸿铭时，辜鸿铭激昂地对他说：“你们凭什么理由认为你们比我们高出一等呢？……当黄种人会造和白种人所造一样好的枪支，而且也射得一样准的时候，你们的优势便要怎样了呢？你们喜欢机枪，你们也将被机枪审判。”这段话放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振聋发聩。辜鸿铭在一百多年前就做到了这一点，今天的我们，更应该有这份底气和能力。

五、了不起的辜鸿铭，终于遇到了了不起的时代和这个时代的纪录片人

当下纪录片界有些浮躁，不少人追逐流量、追求短平快；但这部纪录片的总导演吴建宁一直坚守纪录片的纪实精神，秉持“每拍一部片，要读半柜书”的扎实态度，沉下心来研究历史文献，走访大量专家学者。年过七旬的“拼命三郎”吴建宁仍然战斗在创作第一线。他的创作理念很简单——追求真相，他说：“铁证如山就是最好的见证。”

从《风雨钟山路》《血脉》，到《见证南京大屠杀》，从我与他合作的《关键在人》，再到这部《辜鸿铭》，几十年来，他始终秉持同一个态度：用扎实的史料说话，用真实的影像呈现，对历史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这次拍摄《辜鸿铭》，他和团队远赴海内外，挖掘了大量首次公开的珍贵档案——从爱丁堡大学辜鸿铭亲笔填写的入学登记表，到《英属马来亚志》中完整的辜氏谱系，再到罗家伦弹劾辜鸿铭的北大尘封信件。这些“第一手”史料，让一个被“怪杰”标签遮蔽了太久的真实辜鸿铭，重新站立在观众面前。影片结尾处，当镜头从辜鸿铭清瘦而倔强的身影缓缓摇向壮丽的山川与悠悠的黄河，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历史感油然而生：有些人的孤独，终将因记录而被后人所理解。

当然，这部片子在某些方面还有打磨的空间，比如纪实手法的运用还可以更充分，解说词可以留更多空白给影像，有些历史资料的画质也可以处理得更好，用AI重建北大学人与辜鸿铭对峙论争等历史场景。但这些都不影响它作为一部具有重要文献价值和文化价值的作品。它最大的贡献，是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一位被时代误解了太久的文化思想家。辜鸿铭曾将中国文化摆渡到西方，而这部纪录片则将辜鸿铭的精神遗产摆渡到当代中国观众的认知视野，让尘封的思想得以重现当下。它提醒我们：在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叙事中，真正的自信，需要在历史长河中打捞那些被忽略的思想珍宝，需要坚守文化的主体性，也需要用创新的影像语言让传统文化“活”起来。作为中国视协智能视听艺术委员会的会长，我期待未来能有更多关注文化根脉的作品，在纪实美学和传播方式上不断突破，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更打动人心的方式走向世界。

辜鸿铭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在我死去之后，人们来评价我毕生的功绩，他们应该牢记，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凭借一己之力来孤军奋战……您或许并不知道我有多么的孤独。”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回答他：您并不孤独。您的思想，正在被重新发现；您的精神，正在被一代又一代人传承。而纪录片人，正是这份传承的媒介，是历史与现实的桥梁，孤独的先行者因此而终将被时代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