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钱坤,是在廖家桥镇武装部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他刚退伍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你,像枪瞄靶心一样专注。同事们都叫他“南侠”——这绰号怎么来的,我问过,没人说得清。大概是那股子侠气吧,做事利索,为人仗义,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抓民兵训练,从不含糊。湘西的夏天,训练场上热得像蒸笼,别的乡镇民兵训练松松垮垮,他带的队伍,队列整齐,口号震天。学生军训更是一把好手,那些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到了他手里,一个星期下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单位武装部的软硬件建设,他也是下了功夫的,档案规整得清清爽爽,器材库里的装备擦拭得一尘不染。那些年,他的抽屉里塞满了荣誉证书,“优秀士兵”“优秀个人”“先进武装部”,一张一张摞起来,有厚厚一沓。
我以为,这样的年轻人,前程会像他站军姿时的那条线一样,笔直地向上走。
可老天爷这东西,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2015年,钱坤被查出恶性肿瘤(非霍奇金淋巴瘤)晚期。医生说,活不过三个月。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到钱坤耳朵里的时候,他是怎样一副表情。我只知道,这个曾经在训练场上吼着口令的男人,这个把民兵队列从歪歪扭扭带到整整齐齐的男人,这个被大家叫做“南侠”的男人,这个年纪刚过30的男人,在听到自己生命可能只剩下90天的时候,沉默了片刻。
但沉默之后,他没有倒下。
接下来的日子,是化疗,是放疗,是疼痛,是呕吐,是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是体重断崖式地往下掉,是整个人日渐憔悴枯槁。每一次治疗,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他的病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病房里越来越空,走廊上的哭声越来越密。
可钱坤还在。
他的身体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瞄准靶心时一样,亮着,倔着,不肯闭下去。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医生当初说的“三个月”,被钱坤活生生地撑成了一个笑话。不是命运对他网开一面,是他拿命去跟命较劲,硬扛出来的。
到了第十个年头,2024年,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的事。
那年夏天,有儿童落水。钱坤当时正在附近,听到呼救声,想都没想,直接跳进了水里。他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癌症晚期,十年来反复治疗,体力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训练场上的壮小伙子了。可他跳下去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和当年在部队里冲锋时一模一样。
人救上来了。他瘫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事后有人问他:“你自己的身体都那样了,还去救人,不要命了?”
他咧嘴一笑,说:“当过兵的人,见死不救,那还叫什么‘南侠’?”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知道,这一跳,他赌上的是一条已经千疮百孔的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去做。
后来,他被评为“中国好人”。这个称号,挂在别人身上,可能是一份荣誉;挂在他身上,更像是一枚勋章——一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勋章,分量超过以往所有的奖牌。
可钱坤没有躺在这些功劳簿上。坚持“做好人”只是他一贯的信仰,并不是为了获得某种奖励。
但日子还得过。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贷款创业。
他拉着70多岁的老妈一起开了一家腊味~爆烟肉(米熏肉)加工厂。
爆烟肉这东西,是湘西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用柏树枝、橘皮、茶壳慢慢熏制,烟火气里裹着岁月的味道。钱坤家的祖传秘方,传了几代人,现到了他妈手里,他不甘心让这门手艺在他这儿失传。他想把它做成产业,还想推动它申遗。
有人劝他:“你一个癌症病人,安安稳稳养病不行吗?折腾什么?”
他不听。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不拿来干点事,对不起老天爷。”
于是,他贷款,建厂,招人,跑市场。一个身体虚弱的人,硬是把自己当成正常人用。跑原料,跑销售,跑申遗的材料,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加工厂里的烟熏火燎,对他的身体绝不是好事,可他不在乎。他站在熏房前,看着那一排排金黄油亮的爆烟肉,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和当年在训练场上盯着队列时的光,和跳进水里救人时的光,一模一样。
当然,日子并不好过。负债经营,压力山大。加工厂要运转,工人要发工资,贷款要还利息,身体还要继续治疗。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撑不住了。可钱坤就是钱坤,他的字典里好像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有人问他:“你现在还欠着债,不愁吗?”
他哈哈大笑,说:“愁什么愁?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我看得见。”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鸡汤;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实实在在的信仰。一个被医生说“活不过3个月”的人,硬是活了十多年;一个全身插满管子的病人,硬是跳进水里救了人;一个负债累累的创业者,硬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这不是盲目乐观,这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了无数次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的人,才配拥有的豁达。
我有时候想,钱坤这个人,到底“犟”在哪里?
他不是犟在嘴上,不是犟在表面上。他的犟,是带着血性的,是骨子里的。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南墙,也要一头撞上去,撞不碎就再撞一次的犟。是那种所有人都说“你不行了”,他偏偏要证明“我还行”的犟。是那种被癌症、化疗、疼痛、债务轮番折磨,却始终不肯低下那颗头的犟。
湘西这地方,山高水险,自古就是出“犟人”的地方。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人,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钱坤身上,就有这股劲儿。只是他的犟,不是为了跟谁斗气,而是为了活着——不是苟且地活着,而是有尊严、有意义地活着。
他当过兵,所以把责任扛在肩上。他得了病,所以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他救了人,所以把善良刻进骨血里。他创了业,所以把祖辈的手艺和未来的希望拴在一起。他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一个人吹一辈子。可在他眼里,这些都不算什么,不过是该做的事,做了而已。
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在廖家桥镇武装部的办公室里,那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年轻人。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腰板可能不如从前那么直了,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千疮百孔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劲儿,一点儿没变。不,应该说,变得更硬了。
命运给了他一副烂牌,他要坚决打出王炸。
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年,他活了十多年还活蹦乱跳。病友们一个个走了,他还在。癌症没有击垮他,负债没有压垮他,生活给他的每一次重击,他都硬生生地扛了下来,然后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你光是认识他,就觉得赚到了。钱坤就是这种人。他不讲大道理,不灌鸡汤,他就用自己的活法告诉你:人这辈子,可以输,但不能认。可以倒下,但不能趴下。
他的爆烟肉加工厂还在负债经营,申遗的事也还在推进,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坎要过。但我不担心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钱坤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荡气回肠的传奇,只有一个退伍军人,一个癌症病人,一个创业者,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就是这样的普通人,这样的普通故事,让我觉得,这人间,值得。
他在熏房里忙碌的时候,烟火气升腾起来,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柏树枝和肉香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是湘西的味道,是祖辈传下来的味道,也是钱坤用命在守护的味道。
他说,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我信。(作者:吴仁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