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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培从业者迁徙图谱:“双减”五年后,300万人去了哪里

2026-04-08 10:20:41   来源:今报在线

2021年盛夏,一纸“双减”文件落地,教培行业应声塌陷。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压减率超过95%,约300万至400万从业者被迫从原有岗位上撤离。五年过去,当“东方甄选”的直播间里依然飘着书卷气,当学而思学习机走进千家万户,当年的那些教培人,如今散落在何处?

围绕教培从业者的去向问题,笔者近期访谈了多位转型教师、机构负责人与行业观察人士,试图还原一张完整的从业者迁徙图谱。

去向一:考编考公,最稳妥的“上岸”

对于相当一部分教培从业者而言,离开机构后最优先的选择,是进入体制。

27岁的小杨2019年硕士毕业后进入北京一家知名英语培训机构,成为少儿英语教师。“2017年刚入职时,培训机构用‘如日中天’来形容并不为过,”她回忆道,“早上8点到岗,晚上8点半之前没有下过班,收入每月到手一万五到两万元不等。”双减之后,机构转型,她顺利通过事业单位招考,成为一名拥有稳定工作的都市白领。在她看来,“这是必要的过程,只是把步骤提前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小杨这样顺利。北京市有关部门通过社保参保缴费数据摸底发现,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员工90%以上是35岁以下人员,且80%以上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这批高学历、低龄化的劳动力涌入体制内招考赛道,竞争激烈程度可想而知。据智联招聘统计,2022年至2024年,教培行业离职人员中,约35%将“考公考编”列为第一选择,但最终成功“上岸”的比例不足15%。

去向二:独立老师,暗处生存的“地下工作者”

更多拥有教学能力的从业者选择了一条更灵活、也更不安的路径——成为独立老师。

刘晋,27岁,上海独立英语老师。大学毕业后进入教培行业教授K12英语课程,双减后转型为独立老师,教授KET和PET课程,月收入稳定在两万元左右。然而,他形容自己像是“地下室的老鼠”,不能见光,甚至在遇到纠纷时无法维护自己的权益。

在三线城市,乔念雨同样选择了这条路。30岁的她带了13个学生,进行一对一和小班教学,月收入超过7000元,远超当地平均水平。但她不敢在朋友圈公开招生,生怕被举报。她的丈夫也辞去了地产行业的工作,成为独立老师,夫妻俩每月收入超过2万元,却对这个职业三缄其口。

据业内估计,“双减”后转型为独立老师的原教培从业者规模约在50万至80万人之间。他们散落在各大城市,依靠家长转介绍维持生源,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固定办公场所,甚至面临随时被举报查处的风险。教育部已明确表态,任何自然人和法人不得在校外举办培训机构,这意味着独立老师群体在法律层面始终处于灰色地带。

去向三:企业转型,跟随巨头开疆拓土

头部教培机构的转型之路,为一部分从业者提供了“内部消化”的机会。

新东方是最典型的样本。当俞敏洪带领团队从教育跨界直播电商时,讲台变为了直播间,黑板化为了手机屏幕。东方甄选在转型初期势头强劲,截至2023年5月的财年录得45亿元营收及9.71亿元净利润,次年营收更跃升至70亿元。尽管其后因核心主播董宇辉出走等因素业绩大幅波动,但直播电商已成为新东方吸纳原教培人员的重要出口。

好未来则押注“AI+硬件”的差异化路线。2025财年,好未来总收入22.5亿美元,同比增长51%,恢复到2021财年的50%。其中,学而思素养、学习机是最主要的增长驱动。教育硬件业务吸纳了大量原课程研发、教学设计人员——他们将旧内容重新打包,塞进了一个更结实的容器里。

高途集团选择了线下扩张与AI赋能的双重路线。2025年全年营收61.47亿元,同比增长35%,但K12非学科培训和高中传统业务仍占据营收的八成以上。这种极度依赖单一业务的收入结构,让高途在面对政策波动时依然脆弱。

猿辅导、作业帮等则将转型重点聚焦于素质教育和职业教育领域,同时布局教育硬件与AI大模型。据不完全统计,头部教培机构转型后,直接或间接保留了约30%至40%的原核心岗位,吸纳就业人数在50万至80万人之间。

去向四:教育IP,从“卖课程”到“做信任”

转型最彻底的一批人,选择了成为独立教育IP。

一位在教培行业摸爬滚打18年的老兵,曾拥有16家连锁校区,双减后全部关闭,裁员200人,退学费超1200万。三年后,他凭借一个“同城教育IP”重新崛起——单账号同城粉丝20万+,实体校区精简至5家却实现“租房即盈利”,无专职销售团队,仅靠线上直播和私域运营,年变现超千万。

他的转型逻辑简单直接:从“卖课程”到“做信任”。家长需要的不是广告,而是“教育参谋”——靠谱的升学规划、政策解读,而非硬推销课程。这一路径正在被越来越多转型中的教培从业者复制。据观察,目前全国范围内已有数千个教育类个人IP在运营,覆盖升学规划、学科辅导、兴趣培训等多个细分赛道。

迁徙的背面:薪酬折损与职业焦虑

并不是所有人都找到了新出口。

在豆瓣“教培人互助联盟”小组中,近2000名教培从业者分享着自己的转行故事。阿沁,就职于一家线上教育机构,岗位是前端转化的基层管理,偏向销售性质。“对我来说,现在的变化是到手工资变成了原来的1/4。”她表示自己在现在的岗位上赚不到钱,但工作经验都在教育行业,转行去其他行业并不容易。

据某招聘平台统计,“双减”后教培行业离职人员的平均薪酬降幅在30%至50%之间,其中以销售、运营等职能岗位受影响最大。教师岗位虽然保持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水平,但受限于合规风险和工作强度,职业满意度普遍下降。

教育部相关负责人近日表示,一直高度重视“双减”过程中教培人员转型、再就业问题,会同有关部门加强政策引导。然而,政策的善意与市场的现实之间,仍存在不小的落差。

教培“人才库”的外溢效应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教培行业的人才流失,对其他行业产生了显著的外溢效应。

在直播电商领域,教培人独有的“内容叙事能力”成为稀缺资源。东方甄选的成功已经证明,一个优秀的教师转型为主播,其表达能力和知识储备远胜于传统带货主播。在智能硬件行业,好未来的课程研发人员正在将教学逻辑植入AI学习机。在教育出海赛道,一批具有教学经验和跨文化能力的教培人正在将中国教育产品推向东南亚市场。

据领英数据,2022年至2025年间,来自教培行业的离职人员中,约20%进入了互联网科技行业,15%进入了金融行业,12%进入了文化传媒行业。教培机构沉淀的“内容生产+用户运营+数据驱动”能力,正在被更多行业重新定价。

重构与新生

五年过去,教培行业没有消失,而是换了模样。那些被“双减”冲散的从业者,有人上岸,有人潜入暗处,有人跟随企业转型,有人重新定义了教育服务的边界。

争论“教培行业是否复苏”或许并无意义。真正值得追问的是:300万从业者的迁徙,给中国的人才市场和产业结构带来了哪些不可逆的变化?那些流向他处的“教培能力”,又将如何被重新定价与利用?

教培行业不是一夜消失的泡沫,它留下了一笔可观的人才遗产。如何使用这笔遗产,是整个就业市场需要回答的命题。

署名:杨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