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法学院邹泳恩
故乡的清明,总是氤氲在连绵的烟雨中。
细密的雨丝润湿了黛瓦和青石板,也催青了万亩原野。节气交替,大自然仿佛在绵绵春雨里铺开一层淡淡的幽思。杜牧言“清明时节雨纷纷”,无需刻意悲怀,站在这微冷天地间,看漫山草木被雨水冲刷得青翠欲滴,便总会生出些对光阴的敬畏与对故人的思念。
雨雾收敛,空气里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草木苦香。寻着这香气,便能望见外婆在檐下忙碌的身影。
我家院墙根下的艾草,清明前后抽发得最是丰茂、水灵。老人家常在雨歇的空隙,去掐摘鲜嫩的叶尖。她总说:“吃春绿,明目。”
洗艾草是个极需耐心的精细活。清水过盆,发出“哗啦”的轻响。洗净后便下锅汆烫,沸水翻滚,“咕嘟咕嘟”声中,艾草褪去了生涩,原本清淡的绿汤渐渐浓郁,一股属于春天的、带着些微野气与甘苦的青草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待水汽散去,沥干的艾草被细细捣碎,掺进雪白的糯米粉里,这便到了最讲究力道的揉面环节。外婆满是老茧的双手沾些温水,反复按压、揉搓,面团便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扑哧”声,逐渐化作一团带着暖意的碧绿。揪下一小剂,在指尖捏成个薄薄的面盏,挑一勺熬得起沙、乌亮绵密的红豆泥填入,收口、在两手间搓得溜圆,最后稳稳垫在擦净的箬叶上。
刚出屉的青团,颜色转为深黛,油绿如玉。高温逼出了箬叶的竹香,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泽。趁热咬上一口,外皮黏糯柔韧,豆沙的绵甜与艾草的清苦在唇齿间交织、碰撞。咀嚼间,既有草木的清新,又有谷物的醇厚。这便是独属于清明的滋味,不惊艳,却熨帖肺腑,余韵绵长。
小时候常听长辈闲谈,旧时清明前一两日是寒食节,禁火冷食,相传是为了纪念春秋时焚于绵山的忠臣介子推。只是岁月深长,那些史书中的悲欢离合,渐渐隐入了清明的雨水里,化作锅炉中的一缕蒸气,变成手中小小的青团,年复一年地留在寻常人家的灶台上。原来,最绵长的记忆不在高阁,而是被揉进了一蔬一饭的烟火里,伴着草木的清香,被我们一口口吃进肚里,记在心间。
吃过青团,一家老小便提着食盒香烛,踏着微湿的田埂去上坟。
乡野间的扫墓,原不必过分哀伤,倒更像是一场借着祭祖名义的游春。大人们神情安详,在先人的坟茔前拔去蔓生的狗尾草和苍耳,摆上祭品,斟酒点香。青烟在松柏间袅袅升起,跪拜叩首,嘴里低声念叨着家里近来的光景,像是在跟久违的熟人拉着家常。
而孩童们是体会不到这层生死之隔的。周遭荒草地里,几个年纪小的侄儿侄女正跑得欢。看几朵紫色的酢浆草在微风里点头,便跑过去拔;寻到几根粗壮的蚕豆梗,学着兄长以前教的模样掐去表皮,做成简易的哨子,“呜呜”地吹着。成人们祭扫完了,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这仪典便算告一段落。墓冢旁,大人的宁静与孩童的欢闹,死者的安息与生者的蓬勃,竟毫无违和地交融在一起。
归途,走到开阔的麦田边,父亲解开带来的风筝线轴。清明风力正满,不一会儿,一只燕子便扶摇直上,在澄碧的半空中悠然打着转。风筝在线轴的牵引下簌簌作响,春风拂过面颊,将人心里的那点郁结与伤感吹得干干净净。
仰望半空中的纸鸢,心里总会生出些宁静的况味。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新陈代谢本是天道。落花化作春泥,护佑了下一季的繁枝;先人们长眠于地,也正如归根的落叶,化作家族兴旺绵延的根基。我们在雨水中低头祭奠亡者,又于同一阵春风下抬头仰望生机。悲与喜、死与生,在这节令里达成了最温润、圆满的交接。
于是,采撷艾草,踏青插柳,并非遗忘了哀伤,而是懂得了如何在生生不息的循环中,继续过好当下的日子。
故乡的清明,天清地明。味道是艾草的苦香,是红豆的绵甜,也是春风牵引着纸鸢留下的无形印记。时光如水,或许会冲刷掉许多旧日的规矩,但只要这场春雨如期而至,只要寻常人家还在捣艾做青团,只要田野上还回荡着孩童吹响的草哨声,那份属于中国人的生命底蕴,便会如这漫山遍野的新绿一般,岁岁年年,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