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壁画起舞— 《她的龟兹》在文明对话中的微光与宏声
作者：林诗尧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文博馆员
《她的龟兹》壁画艺术顾问
当龟兹壁画散落海外的残影于舞台光影中“重聚”，《她的龟兹》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为文化遗产的活化注入了新的呼吸。它不执着于宏大叙事，而是以一束微光点亮历史沉默的角落；不急于提供答案，而是以谦卑姿态叩问千年。这部舞剧借“小而美”的创作哲学，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开辟出一条文化传承的新路径，更将“海外遗失壁画”这一沉重议题，从学术领域升华为直抵人心的艺术实践与文明对话。
图 1 克孜尔石窟现状
一、活化之道：从静态保护到动态传承的范式转换
传统意义上的文化遗产保护，往往强调原真性保存与专业修复。然而，《她的龟兹》提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命题：真正的保护，不仅是物理形态的存续，更是文化生命的延续。当壁画中那些静默千年的形象在舞台上获得呼吸与心跳时，文化遗产活化的内涵被重新定义。
图 2 克孜尔石窟现状
舞剧中“供养人”场景以幽默诙谐的方式，让壁画中的三位人物“现身”指导修复，段子般的互动令观众忍俊不禁，却亦在回味时引人动容。画中人的欢愉洒脱，反衬出现实中人的怅然——我们深爱着过去，却只能在史料与想象中拼凑消逝的历史。
图 3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这一场景并非简单复现壁画，而是通过放慢至近乎凝滞的肢体节奏，创造出一种“时间的异化”。观众由此脱离日常时序，被引入壁画所在的永恒时空。这正揭示了文化遗产活化的深层内核：不是将过去移植至当下，而是引领我们走入往昔，在时空的交汇中完成文明的延续与对话。
图 4 壁画团队绘制克孜尔第205窟壁画
为使壁画艺术在舞台获得真正有根基的呈现，我们以205窟壁画为重点展开了一场严谨而深情的追溯：系统梳理流散海外的图像资料，深入克孜尔石窟进行细致的踏勘，对千年矿物颜料与古老绘画技法开展跨学科的考证。最终通过复原性临摹，让那幅早已湮没于历史中的壁画，重新浮现于舞台之上。这种“小切口、深挖掘”的路径，让文化活化超越了表面的符号借用，始终扎根于学术研究的土壤于艺术实践的现场。它不仅为舞剧注入了可触可感的历史肌理，更推动作品从一场动人的演绎，升华成为一次兼具学术深度与文化对话意义的自觉实践。
图 5 壁画团队复原的克孜尔第205窟壁画
二、“小而美”的智慧：微观叙事中的文明气象
在追求规模与效应的时代，《她的龟兹》反其道而行之，展现出“小而美”的独特力量。这里的“小”，不是体量的缩减，而是视角的聚焦；这里的“美”，不是表面的绚烂，而是内涵的深邃。
舞剧选取“一位当代修复师”与“一组壁画人物”的相遇作为主线，这个看似微小的叙事框架，却承载了多重对话关系：个体与历史的对话，现代技术与传统技艺的对话，伤痛记忆与修复希望的对话。剧中没有宏大的历史宣告，只有修复师追寻壁画时指尖的颤动，只有壁画人物从墙面“苏醒”时眼神的流转。正是这些细微处的真实，让文明传承这个宏大命题变得可感、可触、可共鸣。
图 6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这种“小而美”的创作观，实际上呼应了当代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转向——从纪念碑式的整体保护，转向关注日常性、生活性的微观实践。当舞者以舞姿讲述修复师心理变化，当历史在舞台的布景与灯光下复现，文化遗产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珍宝，而成为可以感知的温度与肌理。这种转化，让保护不再是特殊群体的专利，而成为每个观众都能达成的情感共鸣。
图 7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三、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在对话中绽放的中华文明
龟兹文化本身就是文明交融的结晶，而《她的龟兹》则将这种交融精神推向新的高度。舞剧最令人振奋的创造，在于它找到了传统壁画艺术与当代舞台语言的共通美学。
图 8 传统与现代的交融
在“飞天舞段”中，编舞没有简单模仿壁画的静态造型，而是创造性地复现了龟兹飞天的“失重韵律”——那种既在下落又被托起的矛盾状态。舞者通过核心肌群的精密控制，创造出违背常规重力感知的身体意象。这种表现，既是对壁画美学的深刻理解，也是对当代舞蹈语汇的拓展创新。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彼此启发、共生共荣的对话关系。
图 9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音乐设计同样体现了这种交融智慧。作曲家没有直接使用龟兹乐器的复原音色，而是提取壁画色彩与线条的视觉节奏，转化为当代电子音乐的频率变化。当低沉振荡的声波与舞者缓慢延展的肢体同频共振时，观众仿佛“听到”了壁画的色彩，“看见”了声音的形状。这种通感体验，打破了艺术门类的界限，创造出全新的审美维度。
图 10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更重要的是，这种交融指向了中华文明发展的深层规律——从来不是封闭的承袭，而是在开放对话中的创造性转化。龟兹壁画本身融合了希腊、印度、波斯、中华等多重文明元素，《她的龟兹》则延续了这一传统，在当代语境下实现了又一次文明的“创造性转化”。这让我们看到，中华文化的生命力正在于这种不断吸纳、转化、创新的能力。
四、微光成炬：文化遗产活化的社会意义
《她的龟兹》的影响力远超剧场空间。演出结束后，社交媒体上涌现出大量年轻观众的自发分享——有人详细考证剧中出现的壁画原型，有人尝试用现代舞再现壁画姿态，有人开始关注海外流失文物的现状。这种由艺术体验引发的文化自觉，正是文化遗产活化追求的社会效应。
图 11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值得注意的是，舞剧引发的讨论往往围绕具体而微的细节：为什么供养人的手势要那样摆放？青金石蓝在灯光下为什么会泛起紫晕？服装上的裂纹走向有什么规律？这些看似专业的问题在观众群体中流传讨论，标志着文化遗产保护正在从专家领域走向公共领域。当普通观众开始用专业的眼光欣赏文化遗产时，文明的传承才真正拥有了社会根基。
图 12 让古老壁画在当代展厅中“活”起来
更为深远的是，《她的龟兹》提供了一种对待历史创伤的健康态度。它不回避壁画被切割、流失的伤痛，但也不沉溺于悲情控诉。历史残缺无法弥补，但那些空缺的位置永远等待，永远提醒，永远呼唤。这种态度，让文化遗产保护超越了民族主义叙事，升华为人类共同的文明关怀。
结语：在文明的长河中点亮当代星光
《她的龟兹》如同一枚精致的棱镜，将龟兹文明的光谱折射进当代剧场。它告诉我们，文化遗产活化可以有这样一种形态：不必宏大，但求深刻；不必完整，但求真诚；不必复古，但求对话。
图 13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在这部舞剧中，我们看到千年前的画师与当代的舞者隔空击掌，看到矿物颜料在数字技术中重焕光彩，看到历史的伤痛转化为创造的力量。这些瞬间，正是中华文明在当代绽放的生动注脚——它不是遥远的回响，而是持续的脉动；不是尘封的遗迹，而是生长的生命。
伫立于海外博物馆的展厅，她将目光久久停留于那尊彩塑。灯光下，古老的微笑静默如初，仿佛从未离开过龟兹的风沙。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隔着玻璃，用目光轻轻抚过每一道历史的刻痕，然后将它“放回”原处。
文物依然静静留在博物馆的晨昏里。等待下一个驻足的人，等待下一段，即将开始的故事，灯光渐暗，而心中有什么东西却自此长明。那是美的领悟，历史的敬畏，更是对文明生生不息的信念——《她的龟兹》以“小而美”的实践印证：每一次真诚的凝视，都在续写文明；每一次遥远的共鸣，都在唤醒传统；每一次含泪的转身，都让那簇微光，在更辽阔的人心里薪火相传。
图 14 《她的龟兹》剧照（资料图）
注：图1、图2壁画图像来源于《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复原影像集》（主编：赵莉，出版时间：2021年，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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