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拂过梧桐枝头,几片零星的雪花轻轻贴在脸颊上。空气清冽而透明,像被雪水洗过一般澄澈。
手机“叮”的一声——母亲寄来的包裹已经签收。打开纸箱,整齐排列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旁边躺着几捆自家灌的腊肠,每一根都用真空袋仔细包好。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要等水滚三次,最后一次看到饺子鼓起小肚子……”我轻声应着,目光飘向窗外灰白的天际。炉火上的水渐渐沸腾,冻饺子滑入锅中,在滚水里缓缓起伏。我照着母亲的嘱咐,一遍遍数着,加入凉水。第三次滚沸时,有两个破了皮,露出粉白的馅,像撑开的小棉袄扣。许是我心急了,也或许这城市的火,终究和老家的不同。
夜班时间快到了。手机工作群里跳出消息:“今晚风大,路上注意安全,骑车的同事一定戴好头盔。”我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埋进温暖的领口。扣上头盔时,耳边传来自己沉静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冬日里的小小暖流。
推开车间大门,暖意携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眼镜瞬间蒙上白雾,整个世界变得模糊。我侧身让过身后的同事,摘下眼镜轻轻擦拭。待视线清晰,那个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传送带徐徐转动,指示灯温柔明灭,几个身着灰色工装的身影在机器间缓步移动。偶尔传来扳手轻碰金属的清脆声响,和低低的机器嗡鸣交织成车间独有的夜曲。这样的画面已重复了无数遍,可在这岁末的夜晚,却让我的心轻轻一动——不知不觉,已经是来到车间的第二个冬天了。
食堂比往日更热闹些。窗口飘出的热气蒸腾得老高,整个空间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香气。取餐时,看见角落里添了一个深口保温桶,桶沿冒着丝丝白汽,旁边立着小小的牌子:“大寒驱寒,姜糖水自取”。我走过去,盛了一碗。澄黄的糖水在碗里微微荡漾,姜已经完全融化在红糖的暖色里。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先小心地啜了一口。红糖的甜稳稳地托着味蕾,姜的暖意便悄悄爬上来——不急不躁,缓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接着,一股扎实的暖流从那里漾开,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般扩散到四肢百骸。
今晚食堂供应的也是饺子。圆鼓鼓的,皮稍厚,馅是家常的猪肉白菜。我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轻轻一蘸。味道自然和母亲包的不同,和中午煮破的那些也不同。可就在这样的夜晚,这朴素熟悉的味道,却给了人一份意外的踏实。邻桌几位刚下班的同事正轻声交谈,碗筷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咚。在这片弥漫食物香气和低语的空间里,窗外的寒冷似乎被这团暖意温柔地隔开了。
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我将碗筷轻轻放入回收筐。走回车间的路上,那暖意依然妥帖地留在身体里,像一句不必言说的叮咛,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今年的大寒,好像没有那么寒冷。(卷包车间 吴博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