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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消逝与新生之间

2026-01-28 13:26:01   来源:今报在线

那句“再不会回到那群捉迷藏的孩子中了”,像一枚楔子,敲进我们与过往时光的罅隙里,带来一阵微妙的怅惘。这“回不去”,究竟是生命画布上一抹永恒的、名为“遗憾”的留白,还是成长旅途中一道必须穿越、标志着“成熟”的界碑?答案,或许藏匿于对“童真”更深沉的凝视,以及对“失去”更辩证的觉知之中。

童真,绝非仅是懵懂无知的状态。它是一种与世界“初次相遇”的感知方式,是好奇心不受功利束缚的炽热燃烧,是想象对现实疆域的无羁僭越,是信任如植物向光般的全然伸展。泰戈尔曾礼赞孩子的世界是“住在永恒的星辰之间”。然而,这“永恒”的居所,注定是一间只能短暂栖居的玻璃房。社会化的规训、理性边界的明晰、生存责任的负重,如潮水般日复一日地冲刷着那片未经开凿的心岸。我们习得了秩序、逻辑与世故,却也似乎遗落了那与万物对话的灵犀,那游戏即目的的纯粹欢愉。辛弃疾“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天真烂漫,终究要面对“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况味深沉。从这个视角看,失去童真,确乎是时间的祭品,一种必然的、不可逆的剥离,其间的惘然若失,是生命原初丰盈感的自然回响。

然则,若仅将成熟视为童真的单向度“失去”或“遗弃”,则不免简化了生命成长的壮阔与复杂。成熟,非仅褪色,更是另一种着色。它意味着认知从混沌走向澄明,情感从本能冲溢走向深邃节制,责任从无意识走向自觉担当。童真的好奇可能流于浮光掠影,而成熟的求索则多了一份“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执着与坚韧。柳宗元早年意气风发,历经贬谪沧桑后,方在永州的山水间悟出“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哲思,其境界之幽邃,远非年少时的单纯热忱可比。这“成熟”,是以经验和沉思为薪柴,燃起的另一种智慧与力量的光焰。

更进一解:成熟的至高境界,或许并非与童真彻底揖别,而是历经沧桑后,对童真内核的一种“更高层次的复归”。这并非回到孩童的无知状态,而是在洞悉世相纷繁、规则林立的真相后,依然选择保有赤子之心的某些珍贵品质——是对真理不熄的好奇,是对美好不失敏锐的感应,是在深谙世故后依然秉持的真诚与善意。孟子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钱钟书亦言“真正的智慧,是能同时保有童真与成熟的头脑”。孔子自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那份在规矩中获得的自由与从容,何尝不是一种洗尽铅华后、融汇了智慧的天真?童真的“形式”必然随生理年龄而流逝,但其“精神”——那好奇、想象、纯粹与爱的能力——却可以在新的意识层次上被重新召回与激活。

因此,“再不会回到那群捉迷藏的孩子中”,这陈述本身并无悲喜。它是铁律,是时间箭矢的方向。我们皆是渡河之人,从此岸的童真丛林,去往彼岸的成熟旷野。真正的遗憾,或许不在于渡河本身,而在于渡河时,我们是否将那丛林中的清泉、鸟鸣与星光——那好奇之心、赤诚之爱、游戏精神——化作内心的行囊,而非任其沉没于忘川。而成熟的必然,其价值亦非让我们仅仅成为合格的、乏味的成年人,而是赋予我们更强大的力量与更深邃的视野,去守护、转化并升华那份源自生命源头的赤诚之光。

故而,当我们回望那群捉迷藏的孩子,那身影确已遥远。但我们可以,也应当,让那欢笑的回声,继续在我们为责任而奔走的步伐中,在我们为理想而求索的灯光下,在我们历经风雨后依然选择相信与热爱的胸膛里,找到新的共鸣。成长,是一场庄严的告别,亦可以是一次深情的重逢——在更高的生命维度上,与那个最初的自己重逢,并携手前行。(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 何奇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