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藏大义，信仰铸忠魂——从宫巷夜谈看信仰的力量

一九四九年八月十日傍晚五时许，福州三坊七巷，陈卫穿行在狭窄的宫巷，透过清幽的灰白高墙，淡淡的晚霞渐渐覆盖西边的上空，云层由绚烂的金黄，渐变为沉静的紫罗兰色……。

近几个月，他经常穿越这条小巷，每次经过这里，总有一番特别亲切的感觉。可今天，他有一种莫名异样的心情，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因为他接到吴长官亲自打给他的电话，让他抓紧时间到宫巷吴公馆有要事嘱托。凭直觉，吴將军要和他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宫巷22号 ，这座宅子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民国时期改建为中西合璧的砖木结构建筑。整体格局保留了传统民居的对称布局，由主落与东西花厅组成，体现了福州近代建筑的典型特征。‌

陈卫来到门前，在跨进石阶之前，他习惯性整理了军装，轻轻用手指拍了拍他心爱的上校肩章。轻轻地按了两次三声门铃（这是他和吴府联络的暗号)。一个卫兵很快打开门向陈卫敬了个礼并引进到吴石将军书房。

吴石将军身着白色睡袍，坐在躺椅上，手捧一部厚厚的由清代台湾县知县鲁鼎梅主修、王必昌总辑的《重修台湾县志》。见到陈卫，他将书合上，缓缓从躺椅上站起，摘下眼镜。见到陈卫笔直地行礼，他宽厚地笑道：“不用这么多礼节，随便点，都到家里了，坐坐！”“是，遵命，老师！”陈卫恭敬的答道。

此时，吴石将军夫人王碧奎亲自端了一杯热腾腾的福州茉莉花茶走了进来，“陈副官，请尝一尝吴老师侄儿从螺洲送来的新出的茉莉花家乡茶”。“谢谢！夫人”。陈卫恭敬俯身双手接过茶杯。吴夫人对吴石将军和陈卫轻声说：“你们聊吧。”说毕便缓缓退出书房，把书房门掩上……。

吴石将军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上窗帘，便让陈卫对面坐下。

简单寒暄后，吴将軍与陈卫进行一番促膝长谈。吴石将军回顾陈卫从13岁从军跟随他，一路栽培，16岁任陈卫为他的勤务排长，到两次保送陈卫到南京步兵学校学习，谈到八年抗战。吴将軍对陈卫，尤其在八年抗战中的武汉会战，长沙会战、昆仑关战役等多次战役中英勇表现倍加赞许，对陈卫说：“时间过得很快，自你跟随我至今已二十多年了。你从一个勤务兵经过二十多年的戎马生涯的军旅磨练，称得上久经生死考验。我们作为国家的军人，就是要置生死度外，为国家民族而战，时刻准备为国捐躯。军人的使命就是忠诚、奉献与牺牲。在为中华民族解放抗日战争中，你无愧为一位真正的军人，表现出一位优秀的军人应有的品质。也就是有了千千万万像你这样为国家有献身精神气节的人，我们国家才能战胜万恶不赦的日本侵略者，取得了八年抗战的最终胜利。我为有你这样坚强、英勇的学生感到骄傲。”“感谢老师栽培，学生有今天，都是老师教诲的结果。”陈卫再次起立敬礼。

吴石将军亲切地示意陈卫坐下，并起身给陈卫添了茶后继续语重心长地说：“这几年我曾多次和你谈到国家的命运问题，你也十分赞同。在抗日战争中，蒋委员长在西安事变后从消极抗日到赞成国共两党统一战线，到受命东方战区司令为中国抗日战争是有贡献的。但是，他领导的阶层是代表资产阶级，排斥异己。抗战后，国家四万万同胞原本应该可以享受太平，他却逆历史潮流发动国共内战，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打内战，我们大多数军人不愿打内战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什么向张发奎长官推荐你到湖南当接收专员，又把你从上海港口绥靖区调到长沙后，这次又调回福州绥靖公署并任命你为南平绥靖公署专员的原因。”

“ 国共内战，一开始我就给你和聶曦说过，国民党必败。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国民党军队退败台湾，负隅顽抗，凭台湾海峡天险也终将失败。”

吴石将军有些激动，他用福州话又说：“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后，台湾结束1895年《马关条约》以来的50年殖民统治。10月25日，中国代表陈仪在台北接受日本投降，宣告台湾及澎湖列岛正式回归中国，依据包括1943年《开罗宣言》和1945年《波茨坦公告》，明确日本必须归还窃取的中国领土台湾。‌‌台湾自古以来从元朝开始，朝廷就设立澎湖巡检司，管辖台湾及澎湖列岛，隶属福建泉州。中国好不容易把日本鬼子赶出国门，台湾好不容易收回，现在，不能因蒋家一己之私，从祖国分裂出去。”

吴石将军越来越激动，再次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这两年，你实际上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也在协助我为共产党做了一些事。包括前一些日子你在整理和保存档案。聪明的你，从来不问一句。我欣赏你以执行我的命令为天职的真正视死如归的军人风骨与忠诚。可以告诉你，我们在走一条光明、正确的道路。现在，你已知道我被蒋委员长任命为国民政府国防部参谋次长，过两天带夫人、学成和健成去台北赴任。”

“现在我命令！”只听“嗖”一声，陈卫立即起身立正敬礼道：“是！”，吴石将军放慢语气，语句沉稳清晰地说：“我已任命你为国民政府国防部上校参谋副官，以此身份择日到台协助我工作”。“遵命！”，“啪"一声，陈卫双腿并拢，十分有力的向吴长官行了个军礼。

吴石将军随即转向书桌，拿起钢笔，在信笺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和“王”字递给陈卫说：“三天以后下午三时，你用公用电话打这个号码，他会给你指令，他是共产党福建军管会首长，你报你的姓名，和我们的暗号，他会安排你到香港。具体地点、联系人由他安排。到香港后，有人会安排你到台湾报到。我在台北等你，到时，聶曦会到码头接你。明天，你把手头工作移交给办公室、档案工作移交给你的下属王强上尉。现在你回家准备准备，和小潘聚聚。”

“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已经告诉你了。你有什么困难吗？”未等陈卫回答，吴石将军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自吟道：“几度随风四海游，回从台海闽江头。臣心一片磁针石，为统江山不肯休！”陈卫说：“老师，您满腹诗书，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和你一样？”吴石笑着说：“你现在快赶上我啦！”说罢拍着陈卫肩膀问陈卫道：“你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吗？”

陈卫再次向吴石将军行了一个军礼：“报告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吴石将军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学生，具有舍生忘死，为国随时捐躯的崇高品质。他从来不会懂得什么叫拒绝二字。不知这次赴台，师生可否像以往无数次生死关一样，化险为夷。

从吴府出来，陈卫心潮翻涌。自13岁跟吴石离开福州，一晃二十六年了。从军二十六载，抗战八年无数次生死存亡，他用机智和勇敢，加上命运的眷顾，总是能起死回生，战胜无数次死亡的威胁。为了民族大义，他对身入虎穴没有太多的恐惧。他自认为，越恐惧越危险，只要胆大心细，就离安全更近一步。

此时，宫巷的天空已布满星星，远远望去，像一条星光长河。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就像天上星星，也是一种永恒……。他习惯性整了整军帽和衣领，大踏步走出宫巷。

三天后，他启程到了香港，经香港到了台湾------。

（吴石将军改变陈卫命运的谈话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