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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成为武器

2025-12-03 11:00:05   来源:中华网

“老师,李晓艾在外面发疯啦!”

伴着“咚咚咚”的脚步声,石柒冲进了教室。看来,石柒真的急了。什么“轻声慢步”,什么“文明行走”,这些规矩远没有把“李晓艾发疯”这件事告诉我来得重要。

“老师,你快点去看看吧,谁也拉不住他,他已经‘杀’红眼了!”石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像木犁蹚过土地,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浅白色的汗痕。

“谁?”我怀疑我听错了,一边跟他往出走一边再次和石柒确认,“你说谁杀红眼了?”

“李晓艾!”石柒眼睛盯着脚下的台阶确定地说。

他在我前面小跑带路,我三步并作两步紧随其后。

我没听错,是李晓艾,那个下课会给我揉肩膀,给我背《桃花源记》的小男孩,他会分享给我他自家小院儿里结出的小草莓,看我酸得直闭眼睛,捂嘴偷笑;偶尔会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问我:“老师,我是最棒的吗?”他怎么会“发疯”!

出了楼门,几千条音浪,上千张面孔扑面而来。“在那儿!”我顺着石柒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棵银杏树下,围着一圈儿高高矮矮的孩子。正中间是一个男值周老师,整整高出孩子们一大截儿。他一手拉着拼命向外冲的李晓艾,一手在空中划拉着,嘴里喊着什么,示意围观的学生赶快散开。

可是,除了几个胆小的躲得远远地观望外,其他的学生只是撤到了李晓艾大飞脚踢不到的地方继续看热闹。他们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品头论足,有的嘻嘻哈哈。远远地,透过人群,我看到李晓艾扭曲变形的脸,脸上的汗水,眼中的泪水,以及涨红的脖子和脖子上两道僵硬的筋。

“老师来了!”石柒的这句话像利刃,把围观的人群劈出个豁儿。我从这个豁儿挤进去。值周老师像看到了救星,赶紧把李晓艾的手交到我的手上,长出一口气,说:“多亏你来了,这孩子劲儿太大,我都快拽不住了!”显然,李晓艾也听到我来了。尤其当我的手和他的手拉到一起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向外拉扯的力量变小了。

“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我一边点头和值周老师道谢,一边用另外一只手扶正李晓艾的肩膀,继而拉过他另外一只手。

没有语言,我只是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我怀中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座正在经历无声地震的、即将倾颓的山峰。我顺势将他------晓艾,整个儿搂住,转向教学楼走去。

他小小的肩头沉甸甸地坠在我的肩窝里。此刻,我们并排走在那条被无限拉长的走廊里。孩子们与我们擦肩,带起细碎的说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风。可他们的世界与晓艾无关。晓艾的世界里,悲伤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的臂弯,仿佛一个专为童年停靠的港湾,承接过许多这样的重量。九年前,那个名叫米粒的女孩,肩膀也如此颤抖过。不同的是,米粒从不发怒,她只是安静地碎裂。她很漂亮,尤其那双眼睛,里面总像含着一汪清亮亮的山泉。

因为个子小,她常坐第一排。我有机会看到她爱画画,一下课便争分夺秒地画上几笔。有一天,她画了一颗桃子,正细致地为它涂上粉嫩的颜色。她端详片刻,却自言自语道:“太难看了,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难看,还是和你一样好看?”我打趣地问。

“难看。”她不假思索,“我妈妈也说我太丑了。”

我咯咯一笑:“哪有妈妈嫌自己孩子丑的?”

“真的,老师,”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我妈妈经常这么说。”

我脸上的笑容像骤然遇冷的糖浆,凝固了。当天中午,我拨通了米粒妈妈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爽利而坦诚:“是啊,我是这么说的。老师,您说她,是不是一点也不像我?”我能想象,那位高挑、时尚的母亲,面对一个矮小、皮肤微黑的女儿时,内心那份与“公主梦”的巨大落差。

不知从哪天起,米粒画本上的桃子、云朵和小人儿,渐渐被妈妈额外布置的习题覆盖了。有一天,我忍不住按住她课间仍在疾书的手:“米粒儿,出去玩儿一会儿吧。”

她抬起头。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她眼里的那汪泉,干涸了。

一晃儿,九年了。

眼前的晓艾,他的泪水仿佛就是从另一片早已干涸的泉眼里涌出的。我的思绪被他骤然止住的步伐打断,我们停在了班级门口。在我的办公桌前坐定,他的抽泣渐渐平息,肩膀的耸动从剧烈的风暴变成了疲惫的涟漪。“他们……他们说我球踢得不好……就是说我不好!”

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我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轻轻地说:“晓艾,我们来玩个想象的游戏好不好?你呀,就像一棵正在长大的小树,有树根、树干,还有很多很多的树枝。”

他抬起泪眼,疑惑地看着我。

“‘踢球’呢,可能只是你那么多树枝里的一根。现在,有人说你这根‘踢球的树枝’长得不够粗壮,你会因为这一根树枝,就说‘我这整棵树都坏掉了!我要把整棵树都砍掉!’吗?”

他愣了一下,小声说:“……不会。”

“当然不会!”我顺势接话,“我们只要给这根弱一点的树枝多浇浇水、晒晒太阳,它就能慢慢长好。而你的其他树枝------比如你爱帮老师的忙,像一根温暖的树枝;你背诗很好听,像一根会唱歌的树枝------它们都还在好好地发着光呢!别人说一根树枝的事,我们不能让整棵小树都跟着难过呀。你觉得呢?”

晓艾头顶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那……他们也不应该那么说我。”

“是的,他们这么说的确让人伤心。这一点,老师会和他们聊。”我话锋一转,“但是晓艾,我们没法让所有人都用我们喜欢的方式说话。我们对自己最大的保护,就是让自己那根‘小树枝’变得更强壮。我们可以告诉他们:‘你这么说,让我很难过。’然后,我们去浇水、晒太阳,把球技练好,让这根树枝长得比谁都壮,好吗?”

“好。”

我似乎说通了他。可我的心,却愈发沉重。因为我几乎确信,晓艾如此执拗地追寻外界的认可,在他身后,或许正站着一个以爱为名,却用评价细细捆绑他的家长。

我拨通了晓艾妈妈的电话。

校门外,放学的人潮渐稀。我复述了今天的事。晓艾妈妈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这孩子真不懂事,又给老师您添麻烦了!”

她本意是客套,晓艾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哭起来。

“咋又哭了?乖,听话,不哭了。”她温柔地劝,继而语气微变,“别哭啦,快谢谢老师的教育。再哭妈妈不喜欢了哦。”

最后,她使出了杀手锏,半真半假地转身:“再哭妈妈走了,你自己哭吧。”

晓艾瞬间噤声,拼命想把哭声和眼泪都锁回身体里,整张脸憋得通红。

我沉默着,感到她温柔话语里的刀子,刀刀都扎在我的心上。我轻轻拉了下晓艾妈妈的衣角,对她使了个眼色:“晓艾妈妈,让孩子哭一哭,宣泄一下情绪,是正常的。回家后,不妨仔细听听他的想法。听孩子说话,比让孩子‘听话’重要得多。”

目送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像是被一条名为“爱”的无形绳索牵引着,走向暮色深处。我不禁又想起了小米粒,她眼里的光,找回来了吗?她是否知道,自己本就是一颗独一无二的、闪着微光的珍珠?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我转身走回空寂的校园,心中的波澜却久久难平。晓艾与米粒,这两个跨越九年的孩子,他们的身影在我心中重合。是他们,用自己最真实的痛苦,像两面清澈的镜子,让我照见了“爱”如何在不经意间淬炼成武器——那武器或许是名为“为你好”的期望,或许化作“要听话”的关切,它不曾沾血,却能让一个孩子的精神世界布满看不见的伤口。

如今,我感恩这面镜子。它让我看清了教育的另一重深意:我们手捧着的,不是需要被修剪的盆栽,而是一个个自带星火的宇宙。真正的守护,并非塑造,而是敬畏。

感谢晓艾,感谢米粒。是他们用童年的战役,武装了我的顿悟。往后的岁月里,我愿能做一名更清醒的守望者,更早地辨认出那些以爱为名的风霜,然后,稳稳地,为每一个路过我的春天,守护一片可以自主生长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