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岁末的风撕扯着河北平原上刚冒出嫩芽的麦地,挖掘声划破大地的暮色,我手中《乡土中国》的书页被风翻动,仿佛掀开了1800公里外,另一个安静而温暖的世界。
上大学时,曾浅读过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可能当时太过于浮躁,沉浸在出走乡土的自豪里,300公里的距离似乎没留下什么感同身受。当多年后离开家乡1800公里,看见女儿的绘画主题是“故乡”的时候,乡愁就像一碗岁月的老酒,万般思绪,一半倒给知己,一半洒给故乡。描绘梦中的故乡,是夏采莲荷的温暖,是回望斑斓无际稻田的幸福;是小巷弥漫飘逸的串串、火锅烟火的香气,是每到一个城市我们所极力找寻、试探的味道。乡土,早已成为游人情感的客观对应物,看似“无用”的惆怅与遥望,为我们身处瞬息万变的时代留存了可供回味的精神空间。
于书中,我体会人与乡土的情怀、差序格局的社会关系、最纯粹的乡情,感叹于那哺育出极具价值的民族精神的乡土社会。
费孝通先生在书中说道:“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乡土性”的“土”,可以是泥土、土地,甚至是土气。乡土,是孕育中国人民的摇篮,是编织农耕文明的针线,是中国社会最基础性也最重要的根基。在乡土社会里,我们彼此熟悉,是面对面的社群,无需借助抽象的文字符号来交流,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这种熟悉的秩序建立在长期的共同生活和频繁的互动之上,基于生活经验的默契与信任。于我而言,乡土,那是我们依附的土地,土地赋予我们生命,我们用汗水浇灌故乡的土地,在四季轮回中孕育着生生不息的生命。乡土,既是“礼俗社会”、又是“村落共同社会”,乡土性的本质,既是大地般的冷静、厚重,又是承载炽热情感的摇篮。乡土不再是简单的烙印,乡土,或许就是游子不断回望里守住的记忆与温情。
差序格局,是乡土社会“一表三千里”人际关系的根本。乡土社会中,我们喜欢向中心做归属和认同,而不是向边缘去做,就像水纹波浪向外扩张的“推”字。以“己”为中心,推己及人,加以克复于礼,克已修身。顺着“己”这个同心圆的伦常, “本立而道生”,从己到家,由家到国,由国到天下,善推而已矣。理解差序格局的社会,这就自然引出了家族,家族就是这样不断向外扩大和蔓延的,但却是向心的,比如《红楼梦》《人世间》中的家族体系。 差序格局可能就是我们一出生即接受认定的一种情感、家族的秩序,这恰是传统文化滋生的根源。就像“阿波罗式”文化,我们习惯去接受心里早已认定的一种秩序,日复一日,安稳才是乡土社会的本质。
“乡土的有情”,孕育出“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安宁祥和;滋养出“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的悠然自得;传承着“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朴实温醇。乡土的情,它不负责提供社会发展的标准答案,而是像契诃夫的《樱桃园》那样,记下伐木声,也捕捉荷塘月色花影;也像黄锦树的《雨》,将橡胶林的集体记忆融入半梦半真的氛围;又像梁晓声的《人世间》将人的命运抛入苍茫大海,而乡土好似一根浮木,多了些可以依靠的力量。品读《乡土中国》,揆诸当下,我不禁感慨中国乡土文化的没落和缺失,我们跟随滚滚洪流裹挟着向前走,钢铁大厦所构筑起的坚硬藩篱,圈起一群群年轻人与高歌猛进的经济发展相伴而行,然乡情是城市与乡土之间无声的守望,乡土社会的传统和温情脉脉,默默成为孩童时的记忆!年少时,我们渴望从故乡出走,漂泊半世,故乡仍精准捕捉游人的情思,乡土的有情就像对着一种“在希望的田野上”的美好纯真的召唤和期盼,怀念那些渐渐模糊的记忆和逐渐消失的乡土情怀。
乡土——生活,新时代高歌猛进的图景仍在描绘,乡村振兴任重而道远,当一切都染上岁月的痕迹,心底的乡土情即是对美好现代社会和幸福安稳生活的最为素朴的愿望和自信。年终思乡,不仅仅是对亲人的牵挂,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回望。如今,故乡的炊烟依然在梦的尽头袅袅升起,昨日的少年在乡土情怀与时代尘埃之间寻找自我平衡的支点,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宿命与荣光——用钢筋混凝土撑起时代的骨架,却把柔软的乡愁化作跨越山海的桥梁。当推土机在华北平原上划出新的等高线,我们却总在不经意间寻找故乡的影子:一口家乡菜、一句方言、一个似曾相识的街角……这些细微的线索,成为我们在异乡构建情感支点的基石。
费孝通先生说,“生于斯,长于斯”,乡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归属,更是文化与情感的根脉。如今,乡村振兴的号角已吹响,我们这一代人,既是城市的建设者,也应当是乡土的守望者。我们在钢筋水泥中筑梦,也在乡土之间寻找生活的精神支点。
夜深人静,我常问自己:故乡的山茶花,今年是否依旧盛开?而答案,或许就藏在我们不断回望的目光中,藏在那片永远不会真正远离的乡土之间。(唐兴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