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腹语”成为诗：一场关于内在声音与女性视角的艺术探索

—— 评青年策展人陈鹳莼近期展览“她载我来的（She drives me here）”

（展览现场图。刘丽娟(Lillian Lijuan Liu)， 《淤⻘》(Bruise ) 系列，艺术微喷于哈内姆勒金属纸、 低反射亚克力、铝合金边框，2020 – 2022。由艺术家提供）

刚刚在上海Cozy Gallery落下帷幕的艺术展览“她载我来的”（She drives me here），无疑是今夏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烈讨论的文化事件之一。展览虽然已经结束，但其所激发的关于沟通、记忆与身份认知的思考，依然在持续发酵。这场由青年策展人陈鹳莼（Olivia Guanchun Chen）策划的展览，集结了董昕桐、刘丽娟、毛嘉逸、陶子元、王雨乐五位年轻的艺术家，以一种诗意而深邃的方式，探讨了在当代理性社会中，那些被边缘化的私密情感与内在经验如何被重新看见与听见。

“腹语术”新解：为沉默的声音寻找载体

走进“她载我来的”展厅，观众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宏大叙事或激进的宣言，而是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氛围。展览的核心概念，借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腹语术”（ventriloquism）。在传统认知里，腹语术是借他人之口说话，”策展人陈鹳莼在接受采访时解释道，“但我希望在这里赋予它一个全新的定义：它不再是简单的声音转移，而是一种主动的策略，是为那些无法被既有语言系统完全捕捉的、被忽视的内在声音，去寻找一个非语言的载体。”

在策展人看来，这些“载体”就是艺术家的作品。它们如同一个个共鸣腔，让那些源自于身体、记忆深处，却难以言说的情感与体验得以发声。这种声音或许微弱，如同低语，却拥有穿透既定框架的力量。展览标题“她载我来的”本身，就像半句未完的对话，充满想象空间。它暗示了一段由女性视角驱动的旅程，而这个“她”，在策展人的构思中，被巧妙地升华为一个更为宽广的“位置”（a position）。

（展览现场图。（从左到右）毛嘉逸(Mao Jiayi)《哭了》，亚麻布上丙烯，60x50cm，2024。《烂梦》，亚麻布上油画，90x70cm，2024。《精神生活》，亚麻布上油画，50x50cm，2024。由艺术家提供）

“她”不仅仅指向单一的性别，”策展人在主题中强调，“它代表了所有在主流历史叙事中，声音被弱化、形象被固化的群体。当我们从这个’位置’出发去感受和表达时，我们便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对话，与历史、与社会规范、也与自我进行对话。”

身体的景观与记忆的回响

展览巧妙地围绕“身体化经验” 与“记忆景观”两个维度展开。艺术家们并未依赖宏大的主题，而是从极为个人化的体验切入，用各自独特的艺术语言进行“腹语”的实践。无论是刘丽娟作品中对日常细节的细腻捕捉，还是董昕桐对物质材料的情感注入，亦或是毛嘉逸、陶子元、王雨乐通过绘画、影像和装置构建的记忆迷宫，都将观众引向一个内省式的空间。

这些作品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通过色彩、形态、光影和质感，触发观者自身的情感共鸣。它们仿佛在邀请观众一同参与这场“腹语”的实践：当你面对这些作品时，你的身体如何回应？你内心深处被压抑的声音，又将从何处涌现？整个展览——并非单向地输出观念，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能激发个体情感与思考的“场域”。

从“亲密半径（Stay with Me—Radius of Intimacy）”到“她载我来（She drives me here）”：一位青年策展人的持续探索

要理解陈鹳莼的策展实践，便不能不提及她在此前策划的另一个备受关注的公益展览项目“留在我身边 — 亲密半径”。在那次展览中，她提出“亲密半径（Radius of Intimacy）”的概念，探讨在流动的、数字化的世界中，个体如何重新构建真实的情感连接与精神支点。

（展览现场图。董昕桐 《测量我/ To Measure Me》，大漆、瓦灰，80x60cm，100x100cm，2024。由艺术家提供）

从“亲密半径（Stay with Me—Radius of Intimacy）”到“她载我来的（She drives me here）”，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一条贯穿其策展实践的核心线索：对“亲密关系”的持续关注，对边缘化情感价值的尊重，以及对构建新型知识生产与情感交流模式的探索。她不满足于将展览局限为一个单纯的“展示空间”，也不愿遵循常规权威机构的运作模式，而是更倾向于与更多行业和新兴空间发生合作，在不同的合作方式中，探索更为有机的、健康的策展实践模式并以此塑造出一个个“情境构建”的展览现场。

“无论是展览“亲密半径”中对情感锚点的探寻，还是“她载我来”对内在声音的释放，我都希望能创造一个让艺术家和观众都能感到安全和被理解的场域。” 陈鹳莼分享道，“在这个场域里，我们可以暂时卸下外界赋予的外衣，去诚实地面对那些通常被我们忽略或回避的细腻感受。真正的交流，正是在这种坦诚的相遇中发生的。”

艺术作为温柔而坚韧的联结

“她载我来的”虽然已经闭幕，但它所开启的对话远未结束。它提醒我们，在一个追求效率与理性的时代，守护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情感与经验是何其重要。策展人通过她的实践，向我们展示了策展作为一种知识生产和情感构建的潜力。她所构建的，不仅是物理的展览空间，更是一个个动态情感场域，一个让独特个体得以相互看见、相互倾听的温柔庇护所。正如诗人夏宇所言：“我发现我们没有自己专用的脏话……当然并不只是因为这样，所以我选择写诗。” 艺术，正是这样一种在现有语言失效时，为我们创造新语言、新表达的途径。

我们有理由期待这位青年策展人未来将为我们带来更多这样深刻而动人的“情境”，继续她对这个时代内心景观的温柔探索。（半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