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伏天,慈利暑气如蒸。电话从老同学那里打来,我握着手机站在单位的窗前,外面车水马龙,蝉鸣聒噪,可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上个月还在微信里聊了近一个小时,他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带着让人听了就高兴的爽朗。他说退休了清闲,爬山、散步、侃大山。我说你别瞒我,你肯定半夜偷偷下围棋,或者又去找老友喝酒了。他哈哈大笑,说被你小子看穿了,日子不就得有点滋味嘛。我跟他约好,等回慈利,一定好好喝一顿。他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这四个字如今成了扎在心口的刺。一辈子说过多少回"一言为定",唯独这一回,说话的人先走了。
他是我的族兄。同一个山村,同一条溪水,同一片坡上的稻田和桐子树,养大了我们两家人。他排行老大,我大姐和大姐夫都是他同窗。论辈分他是兄长,论身份他是老师,论情分——四十多年的情分,早已分不清哪一样更重了。小时候走亲戚,大人们说起吴家老大,语气里总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敬重,说那孩子读书好,将来一定有出息。我那时年幼,对"出息"二字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逢年过节见到他,他总会摸摸我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那双大手厚实温热,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双手在讲台上握了四十年粉笔,在黑板上写过无数化学方程式,也悄悄往穷学生手里塞过稿纸和零钱。
后来我进了慈利六中,报到那天走进教室,讲台上站着的竟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刚从师专毕业分到学校两年,成了我的班主任,教化学。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多说。可那个眼神我读懂了:老弟,好好努力。他站在讲台上朝全班同学说,同学们好,我叫吴刚,和月亮上砍桂花树那个同名,不过我不砍树,我教化学。全班都笑了。山里出来的孩子,头一回见这样的老师,又年轻又亲近,不像威严的先生,倒像个邻家的大哥哥——其实他本就是邻家大哥。那种感觉很奇特,讲台上站着的是自家兄长,但我不能叫哥,得叫老师。可很快我就发现,课堂上的他和回家过年时的他是同一个人——一面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一面是陪着弟妹长大的大哥,严中有亲,亲中有严。
他教化学有自己的一套。别的老师照本宣科,他不。他讲化合反应,说这就像两个人投缘,见了面就分不开了;讲分解反应,说这是闹了别扭,各走各的路。他把方程式拆成故事,把烧杯试管变成道具,一堂课四十五分钟,我们总觉得太短。化学原本是我最头疼的科目,经他一讲,竟变得有趣了。多年以后我早就忘光了那些方程式,却始终记得他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样子——一只手撑着讲桌边沿,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摩尔,摩尔是个什么名堂?"讲到得意处眉毛一挑,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讲台上的威严,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他爱教书,爱学生,爱那些瓶瓶罐罐里发生的奇妙变化。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好老师。后来才慢慢明白,好老师不是只会教书,而是会看人。他看得出哪个孩子心里藏着怯,哪个孩子口袋里没几个钢镚儿。有个同学家里穷,衣服是哥哥穿剩下的,书包是母亲用旧布缝的,这些他从不多问。只是有时候下了晚自习把他叫住,递过来一摞稿纸,听说你爱写东西,拿着用。有时候放学了把他留下,说你帮我誊个材料,给你几块钱跑腿费。好多年以后才回过味来——他哪里需要誊什么材料,不过是想往那个穷学生手里塞点钱,又不让人难堪罢了。他是兄长,知道山里孩子那份脆弱的自尊,宁可编个由头,也不肯直直地施舍。他总是这样,把帮助化在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让你接受得心安理得。
他的另一个学生吴中元,高我们一届,喜爱写作,经常发表文章。刚老师替他向学校争取了一项政策:凡发表文章有稿费单的,学校再补一份同等金额的奖金。他去找教导主任,去找校长,一趟一趟地跑,替一个穷学生说情。后来政策批下来了。一个少年心里那点关于写作的火苗,就这样被他看见了,还被小心翼翼地护住了。中元后来成了作家,我想他一定也记得,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替他等消息的人。刚老师这辈子,往多少学生的行囊里悄悄塞过干粮,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高中毕业以后,我考上大学,后来特招入伍上军校,再后来到吉首工作。他也调到慈利一中任教,离开慈利那些年,跟吴老师断了近十年的联系。那时候通讯不像现在,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号码,人就像断线的风筝,飘远了就找不着了。直到手机普及,我才辗转找到他的电话。拨过去,他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喂",我就听出了那个声音。我说刚老师,我是某某。他愣了几秒,随即大笑:你小子!终于冒出来了!十年了!电话那头他的笑声还是那样爽朗,隔着十年光阴,一点没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断掉的日子好像从来不存在——他还是六中校园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我还是坐在下面的学生。
那之后,只要我回慈利,猛哥张罗饭局他必定到场。猛哥是他亲老弟,兄弟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爽朗。可猛哥是风,走到哪儿刮到哪儿;刚老师更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枝繁叶茂,底下能坐人。他混在学生堆里毫无距离感,有人叫他吴老师,有人叫他刚哥,他两个都应。酒桌上他永远是那个热闹的人,把一桌人都逗得前仰后合。他劝别人少喝,自己倒喝得痛快,面红耳赤了还端着杯子说再来一杯。有一回我劝他少喝点,他端着酒杯冲我晃了晃,说跟你喝酒,高兴。那个"高兴"二字,他咬得重重的,像在强调一件天大的事。
他常跟人提起我。后来有老乡从慈利来吉首,见了面就说:你那个刚老师逢人就夸你,说他们老家出了个军官,还喜欢写文章,是他教过的学生。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光。这些年我在单位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从头到尾看着,比谁都高兴。我提拔去报到那天,他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好小子!有出息!那种骄傲,是老师对学生的骄傲,也是兄长对弟弟的骄傲。上个月微信里他还跟我说:好好干,你是咱们老家走出去的,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有面子。我回他:那你等我回来喝酒。他说:等的就是你这句。
我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
去年他父亲走了,九十一岁。老母亲今年也九十岁了,身子骨还硬朗着。我们都笑他说,你家里有长寿基因,你肯定长寿呢。他也笑,说那我得少熬夜少喝酒了。可我知道他改不了。他爱在手机上下围棋,一坐就是大半夜;爱找老友小聚,喝到微醺才尽兴。这些坏习惯我们劝了一回又一回,他嘴上答应,转头照旧。人都是这样,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改不改的以后再说。谁能想到,有长寿基因的人还没老,竟然走了。
那个早晨,他照例给母亲打电话问安,又问缺什么,说要买绿豆送去。母亲喜欢吃绿豆稀饭,他记着。电话那头,母亲应着,等着儿子来。嫂夫人暑假去了广州看望女儿女婿,他一个人在家。上午的电话没人接,下午的也没人接。家人慌了,开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孤零零地走了。老母亲等到天黑,也没等来那袋绿豆。六十四年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他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每想至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个总是把温暖带给别人的人,最后竟走得这样孤单。
当天下午我从吉首往慈利赶。车子在高速上飞奔,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澧水在谷底蜿蜒,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他上个月发来的语音,一条条点开听,他笑着,说着,好像人还在。可我知道,那个声音再也听不见了。路过张家界时,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峰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群垂首的人。
晚上九点到灵堂。白布黑纱,烛火摇曳。他的遗像摆在正中,还是那张讨喜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笑。他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有笑声,连遗像都是笑的。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燃了一炷香。香灰落在手背上,有点烫,我没有动。我在心里说:刚哥,我回来了。酒呢?灵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轻轻地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回答。可我知道,那个能端起酒杯冲我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他六中的老同事郑安政老师、吴若雨老师来了,我的同学向海萍从常德赶来,卓尚辉从武陵源赶来,唐健同学在慈利张罗了一桌饭。我们围坐在一起,七个人,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添了一副碗筷,倒了满满一杯酒。按老家的规矩,先敬刚老师。那杯酒放在那里,谁也没去碰。窗外是澧水,无声地流着。六中的老礼堂早就拆了,可闭上眼,我还是能看见那个黄昏——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照片,是猛哥从部队寄回来的,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他说:这是猛子在部队训练时的样子,你看,多精神。
席间说起往事,全是六中那些日子。郑老师说,有一年冬天刚老师看见班里一个学生没棉衣穿,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给了那孩子,自己冻了一整个冬天,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年年犯,总也去不了根。吴若雨老师说,有个女生家里交不起学费要退学,他骑自行车跑了三十里山路去做家访,泥巴路,下着雨,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硬是把人劝回来了。这些事我们从前都不知道。他做了一辈子好事,从来不声张。他是那种做了也不说的人,像老家小溪上的石拱桥,人从上面走来走去,没人想过桥承了多少重量。
善言的唐健端起酒杯,对着那个空位沉默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刚老师,你一辈子尽替别人操心,也该歇歇了。
桌上安静了很久。窗外澧水还在流,流了千百年也不停。
刚哥,那顿酒我欠下了。这辈子还不上了。
你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兄长。四十年站在讲台上,把一届又一届山里的孩子往外送,送到县城、送到省城、送到部队、送到四面八方。你送走了别人,自己却永远守在原地。你逢人便说我是你的骄傲,可你不知道,能做你的学生,能叫你一声刚哥,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来世你还站在讲台上,还教化学,我还当你的学生。下了课,咱们还去老地方喝。你在台上笑着,我在下面给你鼓掌。
你走得太早、太突然了。但你跟我说过的话我记得——好好干,对得起自己走过的路。我答应您,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走。那个从乡里走出来的少年,不敢辜负你的期望。
你看着吧。你看得见。
敬你,刚哥。(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