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迁居建厂,邮局遇缘旧事(8集)
回首七十年代那段岁月,每每想起,心中总泛起一阵绵长轻叹。那时我辞别遮山集镇、师叔干店的旧居,搬往石油二机场厂区,住进了厂部招待所。厂里特意给我分了一间清净的单人间,屋内陈设朴素简单,一张木桌、一只立柜,皆是寻常家什。厂部工会体恤我们外来任教之人,早早备齐了床垫与全套床上铺盖,里外都是崭新布料,铺在床上松软温厚,夜里睡下去格外安稳舒坦。日常所用的洗脸盆、脸盆架、搪瓷水缸、牙刷牙膏、香皂毛巾一应俱全,不必自己费心添置,生活起居总算安顿妥当。
为了往返授课省时省力,我又添置了一辆自行车。在那个年月,能有一辆自行车代步,已是极为便利。更难得的是,国营大厂福利周全,每日三餐皆是热乎饭菜准时供应,职工还有各类补贴,衣食住行皆有保障。一朝从漂泊奔波,安稳落脚大厂,成为其中一员,于我而言,人生行路,又开启了一段全新的起点,心中既有踏实,亦有对前路的期许。
彼时的七十年代,世道简朴,出行多靠徒步赶路、肩挑手推,板车拉运皆是常态,寻常人家能有一辆自行车已是稀罕物件。遮山集镇偏僻闭塞,整日里难得见一趟长途客车往来,行路极为不便。通信更是落后至极,别说电脑、电话,便是寻常人家,连固定电话都从未见过。远隔千里传消息,只能靠一封书信,往来一趟动辄十天半月;若有急事,便只能去邮局发电报,寥寥数语,字字斟酌,方能捎去心意。
安稳下来后,我心中一直盘算,想寻一位得力帮手,可路途遥远,坐车往来要六七日之久,实在耽搁功夫。又顾虑武校那边,不愿让校方知晓我如今的行止,生怕生出不必要的事端。思来想去,唯有发电报最为妥帖,可又不愿留下地址暴露行踪。于是便想着,去厂部门外的邮电局问问,发电报可否不留寄件地址,不叫旁人察觉踪迹。
那日我走到遮山镇邮电局,柜台后坐着一位眉目清秀、性情温婉的年轻姑娘。我踌躇许久,本想上前询问,发电报能否隐去遮山地址,只因为不想让武校领导知晓我的下落。可还未等我开口,姑娘竟先认出了我,眉眼带笑轻声问道:“您就是厂里来的年轻教官吧?是要寄信,还是发电报?”
我本就心怀顾虑,一时羞赧,到了嘴边的话反倒说不出口,只含糊应了一句,不过随便转转。姑娘待人热忱,招呼我坐下喝水,我道过一声谢,便匆匆转身离去。可心头的事悬而未决,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安歇,终究还是要再去一趟邮局,问清不留地址究竟能不能发电报。
没过几日,我再一次走进邮电局,依旧是这位姑娘独自值守。她见我进门,笑着招呼:“教官您又来了,快坐。”说着便递来一把凳子,待人格外热络。我不再绕弯,直言问道,发电报能不能不让对方看到我的寄件地址。姑娘直言相告,按规矩发电报必须加盖邮戳,实在不可随意。可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若是愿意教她练功夫,她倒可以想想办法,把邮戳盖得浅淡模糊,叫对方看不清字迹,只是这般操作不合规矩,要担不小的责任。
我一时信以为真,忙说愿意多付双倍资费,可姑娘摇头摆手,说并非钱财之事,只求能跟着我学些拳脚功夫。彼时已是正午时分,到了邮局下班时辰,姑娘关上大门,恰好食堂送来午饭,她顺手递来一份饭盒,我本想推辞,她半开玩笑道:“不给我这个面子,这事便没法帮您办了。”
院门一关,屋内只剩你我二人。我打开老式铝制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米饭与家常菜,姑娘又为我倒上一杯开水。我一边用饭,一边听她轻声问询,言语间满是好奇。她说下班无事,常去厂区广场,看我教习一众年轻人练武,心中敬佩不已。她接连问我,几岁开始习武,师从何人,习武之路是否辛苦,桩桩件件,细细问来。
我便缓缓同她说起往事,十来岁时便被师父带入深山,苦修三年武艺,之后又入武校潜心深造。她听得十分入神,句句记在心上,眉眼间满是向往。彼时岁月平淡,世事简单,萍水相逢的一番闲谈,竟牵出一生的缘分。想来万事皆有定数,缘分天注定,不过一场初见,一次闲谈,便是一世牵绊。
岁月悠悠,回首往昔,彼时的安稳、纠结、偶遇与闲谈,至今想来依旧清晰真切。那段朴素闭塞的年月,一间小屋、一辆单车、一顿热饭,一次邮局相逢,皆是我平生路上,一段温润难忘的旧时光。
作者:赵建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