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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山水里的人——记凤凰籍画家韩景森

2026-05-19 14:00:03   来源:今日热点网

有些人住在房子里,有些人住在山水里。韩景森属于后者。

说起来,我和他第一次在同一场聚会上吃饭,却没能识得彼此。那是多年前凤凰武警中队的一次活动,一帮人热热闹闹,我在东边那桌,他在西边那桌。有人远远指过一句,说是画家韩景森,从上海回来的。我只瞥见一个沉默的中年人,眼神散淡,像是总在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那一眼之后,便搁下了。

真正走进蕉园,已是好几年后的事,一个朋友带我去的。

他的画室不大,案上永远铺着未完成的山水。初见时,他正在一幅墨色浓重的画前出神。见人来,只点点头,说“坐,我泡茶”——不像迎客,倒像自家人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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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森作品

此后我常带朋友去蕉园。他从不客套,却会默默托人从餐馆端回两个硬菜,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酒。酒过三巡,他的话才渐渐多起来。他讲二十岁从凤凰跑到上海,住阁楼,冬天握不住笔;讲恩师陆一飞,说起“画画的人,心里要干净”时,眼眶泛红。又讲九十年代初,书画市场渐热,他本可留在上海,却回了凤凰:“心浮着,画就落不下来。”也有人请他去大学做客座,他推掉:“画画是天给的,教不出来。我不想误人子弟。”

这些往事,他讲得平淡,却让我慢慢看清了一件事:他这一生,所有的选择都是同一个选择——把画画这件事,守得干干净净。

而他的画,才是这一切的答案。

一、墨色里的乾坤

韩景森的山水,第一眼便是黑的。那不是寻常的黑,而是积墨层层叠染出来的、有着丰富层次的黑,像湘西雨后的深夜,浓得化不开,却又隐隐透着光。我曾见过他作画:先用淡墨铺出大势,待干后再积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第十遍、第二十遍。每一遍都不是重复,而是在前一次的基础上寻找新的可能。墨色因此而活——近看一片混沌,远观则山势分明。那混沌里藏着峰峦、溪谷、云气,像宇宙初开时的洪荒。

他尤擅用焦墨。焦墨是山水画里最难驾驭的,稍有不慎便枯槁、焦躁、死气沉沉。可韩景森的焦墨不同。他画悬崖峭壁时,笔锋如刀削斧劈,墨色干裂如皴,却从那干裂里生出一种温润来。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想了想,说:“笔要慢。快了就躁,慢了才沉。墨要渴,心要润。”我琢磨了很久才明白——他是在用一颗润泽的心,去驾驭最干渴的墨。笔锋所至,不是技巧在驱动,是心在走。

他的白,比黑更耐人寻味。传统山水讲究“计白当黑”,留白处或为云、或为水、或为天光。韩景森的留白却不止于此。他有时在密不透风的墨色里,忽然留下一道极窄的白线,像山脊上一缕未被遮住的光,又像峡谷里一条看不见底的裂缝。那白线并不具体指向什么,却让整幅画有了呼吸的缝隙。如果说他的黑是湘西大地的肉身,那么他的白,便是这片土地的魂——你看不见它,但没有它,一切都死了。

二、笔墨即性命

韩景森用笔,有一种罕见的“沉”。不是沉重,是沉稳。他的线条从不起飞,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像是从画面深处长出来的。画树,他不画叶,只画枝干。那些枝干虬曲盘错,用笔如篆籀,骨力洞达。我数过他画一棵松树的用笔——不过十几笔,却笔笔不同:有的如铁线描,刚硬挺直;有的如屋漏痕,蜿蜒迟涩;有的笔锋散开,擦出苍茫的质感。十几笔画完,一棵树便立住了,像山野间一个倔强的老人,撑住了身后整片天空的重量。

他画山石的皴法,融合了斧劈皴的刚劲与披麻皴的柔韧。湘西的山不是北方的崇山峻岭,也不是江南的浅丘平远,而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那种奇崛——山体陡峭,岩石裸露,却又被亚热带的草木密密覆盖。为了表现这种矛盾,韩景森常常在一幅画里同时使用多种皴法:山脊用斧劈,山腰用折带,山脚用披麻,过渡处再用散锋擦出苔点。这些皴法在他手里不是程式,而是从观察中长出来的语言。他告诉我,年轻时为了画一座山,他可以在山里待一整天,看阳光怎么移动,看云雾怎么翻卷,看石头上的纹理怎么被雨水冲刷。这种看,不是旅游式的浏览,而是一个画家用自己的命去丈量山水的命。

三、传统的消化与再生

韩景森的师承脉络,说起来令人咋舌。他远师黄宾虹,深得“浑厚华滋”四字真味;又学李可染的积墨法度,将墨色层层逼入纸中。清四王的章法、四僧的野逸、元人的萧散、宋人的庄严,都能在他的画里找到隐约的影子。可你一眼看去,谁都不是,只有韩景森自己。

这并不容易。当代画坛,学黄宾虹者多如牛毛,但大多只学到其黑,没学到其厚;只学到其繁,没学到其简。韩景森却把黄宾虹吃透了——他知道黄宾虹晚年的黑,不是为黑而黑,而是为了逼近山水的本质,把一切不必要的细节都舍弃,只留下墨与光的搏斗。沿着这条路往下走,他没有停留在黄宾虹的阴影里,而是加入了湘西特有的那种湿润与苍凉。黄宾虹的山水是浑厚的、中正的,韩景森的山水则多了一份边缘的野性,一种远离中心的桀骜。

比如他画云烟。传统山水画云,多以留白或勾线表现,讲究轻盈飘逸。韩景森却用积墨将云周围的群山压得极重,云本身反而空无一物。于是云不再是轻飘飘的雾气,而成了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有重量的虚空。你看着那云,会觉得自己被吸了进去,不知道要坠向何方。这种感受,在传统山水里很少见——它近乎一种现代的、形而上的体验,说的是人对未知的茫然与敬畏。

四、湘西:山水即故乡

韩景森画中的山水,不是黄山,不是峨眉,是湘西。那是外人看来幽深神秘、本地人却觉得家常朴素的山水。他画的山没有名头,许多就是凤凰周边无名的峰峦;他画的峡谷、溪涧、村寨,都在湘西大地上找得到原型。可他又不像写生画家那样照搬物象,而是把湘西的山山水水吃进去了,嚼碎了,再用自己的笔墨吐出来。

我问他:“你画的是哪座山?”他说:“哪座都是,哪座都不是。我画的是湘西给我的那个感觉——那种山压着你、又托着你的感觉。”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湘西的山确实如此:公路在山腰盘旋,抬头是望不到顶的悬崖,低头是看不见底的深谷,人在其中,渺小得像个标点。可同时,那些山又是你的依靠,它们挡住了外面的喧嚣,给了你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角落。韩景森的画里,就同时有这种“压”和“托”——山势迎面扑来,沉甸甸的,却不让你窒息,因为总有一道留白、一线天光,从最深处透出来。

他画水也与众不同。湘西多溪涧,清澈、湍急、冰凉。韩景森画水不画波纹,而是通过两岸山石的走势和留白的形态,让你感觉到水的存在。他画瀑布,常用几根极淡的长线直落而下,线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水声却仿佛能听见。我曾拿他的一幅《山雨欲来》仔细看:画面上方墨色浓重如铅云压境,中景几间吊脚楼半隐在雨雾里,下方是空白的溪面。没有一笔画雨,可整幅画都湿透了。

五、心法与技法

陆一飞先生说“画画的人,心里要干净”。这句话是韩景森一生的注脚。可什么是“心里干净”?在韩景森这里,它至少包含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不被名利所累。他不愿求人,不跟商业挂钩,日子便常过得紧巴。画案上的颜料用到见底,冬天画室冷得像冰窖,他穿着棉袄,只露出指尖握笔。我问他何必如此,他说:“画是画,钱是钱。搅在一起,画就不干净了。”这不是迂腐,而是把画画看得太重了——重到不愿意用它去换任何东西。

第二层,是不被观念所困。他不站队,不加入任何流派或圈子。他的画里有传统,但你看不到他刻意复古;他的画里有个性,但你看不到他故意标新。他就是老老实实地画他看到的、感受到的湘西。这种“老实”,在这个人人争当先锋的时代,反倒成了一种罕见的勇气。

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是对笔墨本身的虔诚。韩景森画画从不敷衍。一张四尺三开的画,他可以画半个月。不是慢,是不肯放过自己。某处皴法不够妥帖,他刮掉重来;某处留白不够透气,他用水洗去重新积墨。他常说:“笔到纸上,就是命。这一笔写下去,你的心是什么样,画就是什么样。骗不了人的。”

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山水才如此纯粹。那浓黑的墨色里没有火气,那空灵的留白中没有俗念。你盯着他的画看久了,会觉得山在呼吸,云在流动,而你自己,也慢慢静了下来。这不是玄虚的感受,而是笔墨本身的力量——当一个人的心彻底干净了,他笔下的每一根线、每一块墨,都会带着那种干净的频率,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涟漪一层层地荡开,直到抵达看画的人。

笔锋所至,不单单是技法在勾画,更多的是心神在挥毫。

六、他画山水,山水化他

韩景森画山水,山水也在化他。几十年来,湘西的峰峦、烟雨、溪涧、云雾,一笔一笔地融进了他的骨头里。他的性格里有了山的沉默与坚硬,也有了水的柔软与迂回。他固执,像山崖上的石头,任你风吹雨打,就是不挪窝;他又淡泊,像溪水里的倒影,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也不抓住。

如今他年过花甲,依然守在蕉园,不怎么卖画,日子依然紧巴。偶尔我们见一次面,一定是聊到忘记时间。每次离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色里,我都会想起第一次在武警中队吃饭时那个远远望见的轮廓。那时候我们一起聚会,却没有相识。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些人注定要认识——不在这张桌子上,就在那张桌子上;不在今天,就在明天。

可认识了之后呢?我常常想,这世上有些人,不耀眼,不喧哗,甚至活得有些穷困潦倒。可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沉默,坚硬,却在最深处藏着水墨般的温润与深情。而他的画,便是那座山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影子里有湘西的云烟,有数百年来中国画的笔墨传承,有一个干净的人用尽一生守住的、微不足道又重若千钧的东西。

他住在山水里,山水便替他活了。(吴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