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剧表演艺人刘守富

花脸千变心不改 ，千年绝艺亮新声

——访川剧表演艺人刘守富

在中华戏曲的百花园中，川剧变脸无疑是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一朵奇葩。它融悠扬唱腔与行云流水般的身段于一体，幻化出近乎魔术般的神奇技艺。时移世易，曾经万人空巷的川剧大戏，如今面临观众流失的困境。若只守着老戏台，变脸这门绝艺恐将被时光尘封。然而在四川绵阳，川剧表演艺人刘守富（艺名刘兵）不仅把变脸、吐火等老祖宗的绝活儿学了个通透，更琢磨着如何让它们“活”在当下，甚至“火”在年轻人的手机屏幕里。从被火苗燎伤的疼痛，到废寝忘食画脸谱的痴迷，再到把美猴王、魔术和变脸搅在一起“玩”出新花样。他用一条条短视频、一场场创意演出，让川剧变脸在现代化的舞台上唱出了新的声音。走进刘守富的“台前幕后”，人们会看到非遗传承人用几十载练功苦乐与创意匠心，让千年绝艺迎来新生。

川剧变脸这门技艺最早可追溯至清代，川剧艺人为将情绪外化做到极致，将变脸技艺通过“抹脸”“吹脸”“扯脸”三种主流表现方式呈现给观众。过去，变脸是川剧艺人“宁可荒地，不教技艺”的看家绝活，它不仅是技巧的集大成，更是角色内心挣扎、命运陡转的戏剧化呈现——关云长面如重枣，曹操白脸藏奸，瞬间的变换便是一场人生的翻覆。刘守富在传承非遗变脸技艺的基础上加入了更为细致的创新，达到了不用“手法”也可实现变脸的至臻效果，让非遗技艺在带给更多人新奇体验的同时焕发出新的生机。

梓潼乡下 童子功成

刘守富与川剧的缘分，要从四川绵阳梓潼的老家说起。那里是古蜀道上的重镇，民风淳朴，逢年过节总有戏班子来搭台唱戏。小时候的他，是个标准的“戏迷娃子”，哪家锣鼓响了，他准是第一个搬着小板凳挤到台前的。幸而刘守富的干爷爷本就是戏院里的老人，家里也算有些梨园根基。耳濡目染之下，他对耍刀、刷枪这些武把式着了迷，刀枪棍棒，练得虎虎生风。

可好景不长，随着电视、电影的兴起，乡下戏院的观众越来越少。台下的长条凳空了大半，台上的锣鼓声也显得稀稀拉拉。刘守富不甘心，他转到了歌舞团，想继续自己的演艺之路。在歌舞团，他先是学了川剧里另一出经典折子戏《皮金滚灯》——头顶一盏油灯，钻板凳、翻跟头，做出高难度的动作，而灯不掉不灭、油不能洒，那全是腰腿上的真功夫。不过，真正让他痴迷不已的，不是虎虎生风得耍刀枪，而是台上演员那手“唰”的一下变脸的绝活。“这是怎么变出来的？”好奇心起，便是他变脸演艺生涯的开端。在歌舞团，他想要拜师于变脸的老师傅。每日给师傅端茶倒水，希望能被传授一招半式。可变脸的规矩大，师傅教得谨慎，他就自己“偷师”、自己琢磨。当时经济并不富裕的他买不起专业的变脸行头，于是自己动手勾勒脸谱。他买来油漆、画笔，照着镜子一笔一笔地画脸谱。油漆画在脸上，烧得皮肉生疼。可他一画就是一整天，废寝忘食，脸被化学漆腐蚀得又红又肿。他却憋着一股子劲不断练习。慢慢地，他的表演从最开始的变颜色，到后来能变出不同的人物脸谱，他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攒够了钱，买下了第一套专业的变脸服装。也就是从那时起，刘兵这个艺名，开始在变脸圈子崭露头角，后来跟着他走南闯北，比本名叫得还响。

从业28年，说起来轻巧，过起来却是日复一日的“苦行僧”日子。曾有一位师傅告诉他：“非遗技艺没有捷径，熬得住苦，才能把艺守住。”这句话，刘兵记了一辈子。他明白，变脸不是变戏法，它是有魂的。每一张脸谱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物——红脸的关羽忠义千秋，白脸的曹操多疑奸诈，金脸的孙悟空火眼金睛。要变的不只是脸上的油彩，更是那份人物的精气神。

他丰富的表演经验受到了景区负责人的喜爱，为此专门聘请刘守富扮上美猴王，在公园里跟游客免费合影。也就是在公园里，他的猴戏被一家婚庆公司一眼相中。邀请他去给孩子的生日宴做互动。宴席上，他不仅耍了金箍棒，还露了一手变脸绝活，赢得满堂喝彩。这次的经历，也让刘兵打开了非遗技艺创新的新天地，受此启发，他开始着手把传统民俗艺术以精简的表达方式融进现代婚庆、寿宴和商业活动现场。他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只供在神龛上，得走到老百姓的热闹里头去。”

2018年前后，刘兵在一艘澳门的邮轮上演出，在那里，他遇到了被誉为“鬼手”的王保合老先生。王保合那手“三仙归洞”，三个海绵球、两个碗，手法快到摄像机都捕捉不到，堪称神乎其技。两位民间艺人一见面便产生惺惺相惜之感。王保合看完了刘兵的变脸，当场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说他演的是“正宗的川剧变脸”，一招一式都有章法，有韵味。两人聊得投机，甚至说要互相传授技艺。能得到“鬼手”的认可，刘兵异常喜悦，但他更明白，这不仅是自己苦练的结果，更是因为川剧变脸这门艺术本身就足够厚重、足够迷人。

手艺焕新 传承不熄

如果说，早年的刘守富（刘兵）是在“守艺”，那么如今的他，则是在“变艺”。川剧变脸要是不想进博物馆，成为“文物”，就得像孙悟空一样，学会七十二变，进入年轻人的市场，走进孩子们的生活。

传统的变脸，往往和整本大戏绑在一起，节奏慢，唱腔听不懂，年轻人自然敬而远之。刘兵想：能不能给变脸“减减肥”，再“加点料”？于是，他的变脸有了独具特色的个人“风味”。

首先是脸谱。传统脸谱虽有固定谱式，但色彩和图案相对保守。刘兵自己动手，在保留川剧脸谱神韵的基础上，融入了更多现代审美和动漫元素。他绘制的脸谱，线条更流畅，色彩对比更强烈，有的还带着闪闪发光的鳞片或金粉。在他看来，脸谱就是变脸的脸面，年轻人觉得新颖有趣，才会愿意为它驻足。他甚至在不同场合的演出中加入了“定制脸谱”：突然变出一张写着“福”字或卡通笑脸的脸，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与众不同的创新，让他获得了“最佳创意奖”的荣誉。

更绝的是音乐的改造。过去变脸，离不开川剧的锣鼓家什，热闹是热闹，可听久了容易疲劳。刘兵自己当起了“音乐编辑”，他自己剪辑调试歌曲的节奏，将其跟变脸的动作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音画同步”，这是他的秘诀。一张青面獠牙的脸谱扯下，恰好卡在音乐的重音上，引发观众的阵阵喝彩；一张慈眉善目的脸露出，音乐又变得悠扬舒缓。他根据不同脸谱的人物性格，搭配不同的背景音乐：变关羽时是《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雄浑，变孙悟空时是《云宫迅音》的灵动。在他的变脸过程里，观众不仅在看变脸，更是获得了来自视听的双重体验。

在技艺上，刘守富也对其进行了创新。他把魔术、美猴王表演和变脸融合，打造出“混搭风”。他扮上美猴王，金冠、翎子、虎皮裙，手里耍着金箍棒，从随身携带的宝葫芦里，倒出一把亮晶晶的“仙丹”撒向观众。烟雾缭绕，他在舞台上灵活的“腾云驾雾”。齐天大圣在台上真正拥有了“七十二变”的神通。他将手艺与环境结合，打造出一场充满童趣和奇幻色彩的中国魔法秀。

刘兵把这套节目带到了景区、带进了校园、也搬上了短视频平台。原本被认为“老土”的变脸，在他手里摇身一变，成了一门生机勃勃、老少皆宜的表演艺术。小朋友们看得手舞足蹈，老爷爷老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年轻人更是产生了“值得一试”的新奇心理，这份来自中华大地、土生土长的“魔法”勾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兴趣。

刘兵的创新严格遵循保留技艺本质的要求，保证文化内核完整延续。为了把非遗的种子撒得更广，他走进敬老院，为老人们表演熟悉的戏曲片段；他走进学校，进行校园宣讲，教孩子们识脸谱、练手艺。他收徒弟，要求他们“发自内心的喜爱，人品要够硬。”刘兵说，“手艺可以慢慢教，心不诚，学去了也是糟蹋东西。”他也坦言，传播传统文化，初期投入大，变现却不多。这也导致很多人在初期就放弃了将变脸作为营生的可能。但他认为，技艺总会有人传承，匠心正是在痴研技艺的“傻气”之中。经年坚守，云开见月。他被邀请参加第二届非遗主题全球春晚，把川剧变脸带到了国际舞台上。当看到外国观众因看到他瞬间变换脸谱，啧啧称奇、拼命鼓掌时，刘守富也油然生出作为传统文化传承人的自豪。

如今，刘守富身上挂满了荣誉：川剧变脸传承人、中华传统民俗技艺传承人……在他看来，川剧变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回首望去，从梓潼乡下那个看戏发呆的少年，到如今站在国际舞台上的非遗传承人，刘守富希望用自己的光阴告诉更多人：老祖宗的绝活儿，不是注定要进博物馆的老古董。只要有人愿意为它注入心血、为它插上时代的翅膀，它就能像孙悟空一样，一个跟头翻过岁月的鸿沟，在每一个时代绽放出新的光彩。在未来，也希望越来越多如刘守富一般的执着守艺人被更多的人看见。来自观众的每一次惊叹，每一次掌声，都是在为这些坚守者们点亮前行的灯。未来，愿更多非遗技艺不只是“变”在台上，更“活”在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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