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非遗绒花传承人李璐：指尖织就千年技艺的“破圈”新生
南京老城南甘熙宅第的深巷里，十平方米的绒花工坊内，蚕丝绒的柔光裹着黄铜丝的冷意，在90后李璐的指尖缠绕成花。作为南京绒花（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年轻传承人，她手下的作品，既是《延禧攻略》里惊艳观众的清宫头饰，也是爱马仕橱窗的巨型装置，更是迪奥秀场的时尚配饰。当“90后”的创新思维撞上千年绒花的技艺根脉，这门曾藏于老巷的“指尖艺术”，正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破圈”新生。
初遇：寒冬里的一眼惊艳，让千年技艺撞进青春
李璐与南京绒花的缘分，始于2013年深冬的一场偶遇。
彼时还是大三学生的她，随非遗参观活动走进甘熙故居，在展柜前被一朵仿故宫藏品的绒花簪子击中：“黛蓝花瓣叠着朱红蕊，蚕丝绒的光泽像裹了江南的雾，明明是静物，却像要顺着光飘起来。”此前，她对“非遗”的认知仅停留在“古老遥远”，但这朵绒花让她动了心。
回到学校，李璐疯狂搜索资料：从《红楼梦》里“鬓边绒花颤巍巍”的描写，到民俗志中“南京婚嫁插绒花取‘荣华’意”的记载，越了解越着迷。彼时南京绒花的传承人仅赵树宪一位，工坊藏在老巷，连招牌都没有。
2014年毕业季，当同学忙着求职时，李璐决定拜师学绒花。“爸妈说这手艺赚不到钱，但我就是想亲手做一朵‘能飘起来的花’。”
第一次进工坊，她才懂这门技艺的分量：染色、软化铜丝、勾条、打尖、传花，近十道工序，每一步都要“手上准头、心里分寸”。初练“勾条”时，她做的成品像毛毛虫，手指磨到脱皮，拿筷子都疼。赵树宪只说：“绒花是‘养’出来的，你用心，它才留情。”
这句话成了她的“心法”。此后八年，李璐泡在工坊从清晨到深夜：染色盯着水温，差一度光泽就变；勾条练到指尖磨出薄茧，闭眼能辨蚕丝粗细。直到她做出的第一朵绒花，真的“顺着光飘了起来”。
“现在蚕丝会‘养’手，反而不受伤了。”李璐展示指尖的茧，眼里是温柔，“这是我和绒花的默契，也是90后和老技艺的和解——它不是‘老古董’，是能对话的朋友。”
破圈：从清宫头饰到国际秀场，小绒花站上大舞台
在李璐的记忆里，绒花的“出圈”，始于2018年《延禧攻略》的热播。
剧中19款绒花头饰均出自她们工坊，李璐和赵树宪花了三个月调整：既要符合清代宫廷风格，又要适配镜头，于是把传统绒花做薄做透。剧播后，汉服爱好者挤满工坊，有人拿剧照求“同款”，有人带汉服现场定制。
但李璐不满足于“影视周边”：“绒花不该只活在古装里，得走进现代生活。”
2021年春节，她创作《初生》——用细绒条拼出极简风格的小牛，放弃传统“饱满花型”，选了明亮的鹅黄浅棕。这件作品亮相南京民俗博物馆时，观众惊叹：“原来非遗可以这么可爱。”
《初生》成了转折点，李璐开始跨界：和汉服设计师合作绒花腰佩，与文具品牌联名绒花书签，把绒花做成领口胸针。“我想让大家知道，它不是‘老物件’，是日常里的小美好。”
真正让绒花走向国际的，是与奢侈品牌的合作。
2022年，爱马仕邀她做橱窗装置，要求“东方轻盈+装置震撼”。李璐把蚕丝绒分成二十个粗细等级，最细的比发丝软，调试一个月后，1.8米的巨型羽毛挂在橱窗里，风一吹“像要飞起来”。
2023年，迪奥请她设计2024春夏男装秀配饰。她把绒花“花瓣纹”织进针织帽檐，蚕丝绒混羊毛线，既有柔度又有暖意。当帽子登上巴黎秀场，西方媒体评价：“这是东方技艺写给时尚的情诗。”
“有人说非遗跨界是讨好年轻人，但不是。”李璐说，“传统技艺的生命力，在于和当代生活‘发生关系’——当绒花出现在秀场、文具店、年轻人领口，它就不是‘遗产’，是‘活着的文化’。”
新生：从师徒相授到市集圈粉，90后传承人的新打法
南京绒花曾靠“师徒相授”传承，十年出一个徒弟，技艺藏在老巷，靠口口相传。但李璐带来了“新打法”。
2020年疫情期间，线下展览停摆，订单锐减。李璐抱着绒花半成品去了市集：“年轻人都逛市集，我们为什么不去？”
在南京萝卜市集，她们摆上绒花发夹、胸针，还设了体验桌教做发夹。小朋友举着成品跑，家长拍视频发圈，反而吸引了更多人。“原来非遗不用端着，接地气才有人爱。”
此后“市集摆摊”成了固定项目，她们还开通短视频账号，记录勾条、染色的过程：李璐捏铜丝缠蚕丝的特写，染色缸里晕开的柔光，成品在阳光下晃动……单条视频播放量破百万，评论区全是“想拜师”“求链接”。
“现在一半订单来自短视频，三成是市集回头客。”李璐说，这种“线上+线下”让绒花走出老城南：北京汉服爱好者寄布料定制，海外留学生买去当“中国礼物”。
2019年，赵树宪成立非遗文化公司，李璐成了“年轻派”核心。她开体验课，让上班族两小时做出绒花；和中小学合作，把绒花课搬进课堂；招募十多位年轻手艺人，不乏“00后”大学生。
“以前师傅说‘十年出徒弟’，现在我们用体验课让人了解、用短视频让人看见。”李璐说，传承不是“守技艺”，是“让更多人爱上技艺”。
工坊里有位“00后”学徒，是从市集追来的：“她做了发夹，回去查账号说‘要学绒花，还要做电竞周边’。”现在这位学徒能独立创作，真的做出了电竞角色绒花钥匙扣——“这就是传承的意义，年轻人带着新想法来，技艺会跟着生长。”
“有人说手艺人要守旧，但‘守’的是根脉，‘新’的是方式。”李璐看着工坊里的年轻身影，眼里有光，“我拜师时工坊只有两位师傅，现在有十多位手艺人，还有年轻人想来学——小手艺也能成大事业，非遗传承不是‘复古’，是和传统一起，走向更年轻的未来。”
夕阳透过木窗，落在李璐指尖的绒花上，蚕丝裹着铜丝，凝住了千年时光。而这朵花的未来，正随着90后传承人的指尖，朝明亮的方向缓缓绽放。（作者 黄欣荷)
